「我還是沒辦法接受。」東伶往沙發上一坐,臉色鐵青,滿腔的怒火並未消除。「左右這件事情結果的,除了妳們兩個之外還有一個人……」

「停!」凱安突兀的插嘴,「我知道你現在很憤怒,但是目前應該還有別的事情要先處理吧?」

「還能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嚴重?」東伶不滿的白他一眼。

「當然有。」凱安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應,「季薰,妳有想過後事用什麼方式辦理嗎?」

「啊?什麼後事?」季薰一時反應不過來。

「難道妳想埋在自家庭院?」凱安以眼神示意放置在旁的屍體。

「啊!是說『那個』啊?」季薰終於理解了,「都可以,簡單就好。」

「那就火葬吧!」凱安挑了個最簡單的方式,「麻煩妳整理一份朋友名單給我,讓我發訃聞通知他們參加喪禮,會場佈置要西式還是中式?棺木喜歡哪種木材?葬禮上用的花朵還有其他細節,如果妳有特殊要求的話,列一份清單給我。」

一邊叮囑、凱安一邊拿出手機,走到旁邊進行後續的相關聯繫。

由我這個「往生者」自己整理名單跟構思會場細節嗎?季薰總覺得好像有一點奇怪,正常的情況下,應該由往生者的家屬籌備這些事情吧?

「對了!」伊恩大力地往季薰肩上一拍,爽朗的笑道:「既然妳都已經死了,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?雖然薪水不多,但是福利還算不錯喔!」

「呃,目前應該不可能吧?我現在是他的式神。」季薰尷尬的笑笑。

「真可惜!妳絕對會是很優秀的人材呢!」伊恩惋惜的嚷嚷。

「等、等等!這樣就算了嗎?」壓抑著脾氣聽到最後,尚漓終於忍不住開口了,「從開頭聽到結束,我只有聽到薰為了那個小鬼奔波,犧牲自己的性命救人,魈呢?魈做了什麼?他不是去救妳的嗎?為什麼都是妳在保護他們?」

「他……」

「我什麼都沒做到。」魈搶在季薰之前插嘴,「不僅如此,還讓她反過來保護我,犧牲自己的性命,對不起。」

一反先前的輕浮態度,魈誠摯的向眾人鞠躬道歉。

「這算什麼?」尚漓可沒這麼容易原諒他,「你以為說對不起就可以了嗎?薰的命就這麼沒了,一句道歉就沒事了嗎?」

揪住魈的衣領,他激動的大聲咆嘯。

「阿漓,那不關他的事。」季薰擋在兩人之間,試圖制止,「是我自己要這麼作……」

「就算是妳的決定,他也應該制止妳啊!他沒有腦袋嗎?不會思考嗎?」尚漓一把將季薰推開,「如果真的要你們其中一人當式神,為什麼是妳不是他?太卑鄙了,他根本就是怕死,因為害怕所以才會犧牲妳!」

高舉拳頭,尚漓一拳揍向魈,將他打倒在地。

「不是這樣,你沒聽清楚我剛才說的話嗎?」季薰抓住尚漓的手臂,將他拉退,努力地試著解釋,「魈當時就算成為式神也沒用,當時的情況……」

「是我的錯。」抹去嘴角的血,魈緩緩站起身。「是我能力不足,才會造成這種後果,但是,現在事情已成定局,就算你打死我,結果也不會扭轉。」

雖然魈說的全都是事實,然而,這番話聽在尚漓的耳裡,卻是說不出的刺耳。

「你這個混蛋!」尚漓一次又一次的揮拳痛毆,將魈一再擊倒在地。

「『已成定局』?『結果不會改變』?你竟然說得出這種話?你有沒有站在薰的立場想過?你這個該死、冷血無情的傢伙!為什麼薰要因為你這種人死掉?不值得!你不值得她為你這麼做!」

在尚漓失控的拳打腳踢之下,魈的臉上全沾滿了血,鼻青臉腫、模樣極為狼狽。

「不、不要打,不要打了!魈大哥他也很難過,你不要打他!」小彌想上前制止,卻被景泱攔住。

「景泱,放開我。」小彌想要抽出被抓住的手,卻被對方以眼神制止了。

儘管不清楚為什麼,景泱卻隱隱覺得,這種時候他們不該出面,也不該阻止。

「說話啊!混蛋,你不是很會說話、很會找藉口嗎?為什麼現在都不說話?」尚漓緊緊揪住他的領子,氣喘吁吁的瞪著魈。

「你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嗎?少裝成一副無辜的樣子,我真希望我跟薰一開始並沒有遇見你,這樣她也就不會被你害死了!」尚漓咬牙切齒的模樣,像是要將魈給生吞活剝一般。

「阿漓……」季薰苦惱的看著他。

她可以理解他的憤怒,早在回家之前,她就已經想過尚漓會有的反應,但因為關係到生死,尚漓的情緒完全超乎她的預期。

「……看不出你是這種人。」魈的嘴角揚起一抹笑,眼神帶著輕蔑。「一直執著在過去,有用嗎?」

「什麼?」尚漓無法理解的瞪大眼。

「因為現階段發生了不幸,所以你開始將所有的錯歸咎於過去,要是當初沒有遇見,要是那時候沒有做出這種選擇,要是季薰沒有跟L組織牽扯上……你就只會這麼想嗎?」

拉開尚漓的手,魈刻意的傾身向前,紅眸閃爍著挑釁。

「既然你那麼喜歡做這種假設問題,那我也來問一個好了。如果去搭救季薰的人是你,你有辦法在相同條件下,毫髮無傷的將她帶回來嗎?」

「當然可以!」尚漓不假思索的回道。

「喔?」魈挑眉笑笑,「所以說,你自認你的能力比我強,比我瞭解L組織,反應比我快?」

「瞧不起我嗎?要不要打一場試試?」握緊了拳頭,尚漓眼中燃起怒火。

「夠了。」夏契爾一把將尚漓拉退,不讓兩人再度槓上。

「為什麼要拉住我?放手!」尚漓不滿的抗議。

「就算你不服氣,在那種情況下,他們的行動跟判斷都是正確的。」夏契爾冷靜的提醒道。

「這算什麼正確?」低著頭,尚漓沉聲回嘴,「犧牲薰的性命,這根本是錯的!」

就算在理智或戰術上被認定是對的選擇,他在情感上還是完全無法接受。

「有得必有失。」命子點燃一根煙抽著,「人生就是這樣,沒有所謂的兩全其美。」

「不對、不對、不對!那是錯的!」尚漓不斷搖頭,完全不肯認同這樣的作法。

「喂!菜鳥,夠了吧?」伊恩不以為然的說道:「你還想繼續這場鬧劇多久?打一個不還手的傢伙很好玩嗎?」

「我又沒有叫他不還手!」尚漓憤怒的回嘴。

「讓他們打吧!」薇菈語氣平淡的說道:「反正一個願打、一個願捱,搭在一起剛剛好。」

「話可不是這麼說。」葛瑞語氣悠哉地笑道:「魈竟然會故意激菜鳥揍他,看來他對這件事情也很自責,在這種情況下還落井下石,感覺很不適當呢!」

「也對。」薇菈認同的點頭,「都揍了那麼多拳,氣應該也消了吧?」

「為、為什麼……為什麼你們都要幫他說話?」尚漓不甘心的瞪著魈,「明明錯的人是他,為什麼你們要幫他?可惡!」恨恨的咒罵一聲,尚漓衝出大門。

「阿漓!」擔心他的狀況,季薰也跟著追了出去,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傾盆大雨之中。

「……我跟尚漓一樣,對於你的作為無法原諒。」在他們離去後,東伶這才緩緩開口,「你應該感謝季薰,如果她不是你的式神,如果你的死活跟她無關,我一定馬上殺了你。」

「如果這樣能夠讓情況扭轉,不用你動手,」紅眸一黯,魈音調低沉的回道:「我會馬上結束掉自己的性命。」

 

※ ※ ※ ※

 

在雨中找尋了一會,季薰終於在街角附近見到尚漓,他蹲在街燈下,銀白色的光芒穿透他的身子,將他的身體映照成半透明狀。

緩步走到尚漓身旁,季薰靜靜地倚在圍牆邊,沒有開口搭話。雖然察覺到季薰現身,尚漓卻還是一聲不吭的低頭沉默,兩人身邊只有雨聲跟風聲。

「原來當了鬼,淋雨也會覺得冷啊?」縮了縮身子,季薰索性坐在地上,試圖避去一些冷風。

「廢話。」尚漓悶悶的開口:「就算是鬼,也還是會生病感冒。」
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季薰理解的點頭。「老實說,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死亡的實質感,現在的我跟活著的我,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同,生與死的差別我覺得不大。」

看著自己的雙手,在燈光的照耀下,她的掌心略成透明狀。

「根本就不一樣。」尚漓不滿的掃她一眼,「妳到底在想什麼?為什麼這麼簡單就放棄生命?就算要救人,也要看那個人該不該救,值不值得救吧?」

「我沒有放棄喔!」季薰語氣淡然的反駁:「就是因為想繼續生存,不想離開這個世界,所以我才會這麼做。」

如果她對生存這件事情不執著,她早就在遇到L組織跟那堆事件時,直接放棄自己了,才不會一直咬牙撐到現在。

「妳果然很奇怪。」將臉埋在雙膝之間,尚漓無奈的埋怨:「好強、不服輸、喜歡多管閒事、固執、任性而且完全不像女生,個性非常粗暴又粗魯,遇到問題都是自己想辦法解決,痛苦的時候、難過的時候,就算我陪在妳身邊,妳也沒在我面前哭過……我,就真的那麼不可靠嗎?」

尚漓以手臂擋住臉,不讓季薰看到自己的表情,聲音微帶哭腔,雙肩微微發顫。

「完全相反。」季薰直視前方,嘴角帶著輕笑,「如果有一天,我消失在這個世界上,我也不會擔心,因為我知道,後續的事情你絕對會幫我完成,就是因為信任你,所以我才會這麼任性,才會做出這些令人頭痛的事情。」

「大笨蛋。」尚漓將臉埋得更深,抽抽噎噎的聲音傳出,「就算妳這麼說,我、我也不會原諒妳,竟然想將妳的爛攤子丟給我,這算什麼朋友啊?我才不要幫妳。」

「真過份,也不想想之前你被關到死神殿的時候,我還特地去救你。」季薰笑嘻嘻的埋怨著。「那時候不知道是誰,還感動的哭了……」

「我才沒有哭!」尚漓激動的反駁。

「還說沒有,你──」話說到一半,季薰突然臉色一變,迅速地起身盯著街邊。

「怎麼了嗎?突然站起來?」尚漓不解的跟著起身。

「出來!」她神情嚴肅地命令。「別以為躲著我就不會發現!」

一聽她這麼說,尚漓立刻拿出佩槍,指向季薰警戒的位置。

「是誰?再不出來我就開槍了!」他沉聲命令道。

「呵呵呵,這麼激動做什麼?我只是不想打擾你們聊天,才會好心地在旁邊等待,你們應該要感謝我才對。」

街燈照射不到的暗處,一抹黑影從地上升起,像蛇一般扭曲幾下後,黑影化成人形,背上張著一對巨大的蝙蝠翅膀。

「我親愛的寵物,好久不見,想我嗎?」瞇著碧綠色蛇眼,暗紫色舌頭吐出唇外,挑逗似的舔拭唇瓣。

「奧蘭特……」季薰喃喃說出對方的名字,手上靈刀閃現。

「妳死了?」奧蘭特端詳著她,察覺出季薰的變化,「是誰殺了妳?」

「跟你無關。」季薰完全不想回答。

「當然有關,妳是我的獵物,被我下了印記的女人。」奧蘭特斜睨著她,面露不悅,「只有我才能處置妳。」

「胡說什麼?季薰可不是你的!」尚漓對他開了幾槍,但子彈卻全被他閃過。

「就這點把戲嗎?沒用的廢渣。」奧蘭特在指尖凝聚一團火焰,指尖一彈,那團火焰就像流星般射向尚漓。

「鏘!」季薰迅速現身尚漓前方,搶在火焰射中尚漓之前,以靈刀將火焰擋住。

「真漂亮的靈光。」奧蘭特嘴角展露笑意,「才一段時間不見,妳的力量成長不少。」

「你的對手是我,不要牽扯其他人。」季薰擺出作戰姿態。

「真漂亮。」奧蘭特讚美的說道:「充滿敵意的眼神、因為緊張而閃爍的靈光,還有那股像刺蝟一樣的情緒波動,比起以前的懦弱跟恐懼,現在的妳更適合當我的寵物。」

「胡說八道!她才不是什麼寵物!」尚漓憤怒的握緊槍把,「你最好馬上離開!要不然我對你不客氣了!」

「就憑你?」他歡快的笑著,雙眼透出陰寒氣息,「像你這種螻蟻,我一根指頭就能捏碎。」奧蘭特根本沒將他放在眼底。

「你說什麼?」尚漓才想再度開槍,卻被季薰制止了。

「回去。」季薰抓住他的手腕,不讓他掙脫。

「薰?」尚漓不解的望著她。

「好不容易有機會能活命,你還在猶豫什麼?」奧蘭特輕蔑的揚笑,「你應該感謝她制止你,要不然,現在的你可能已經消失了,有多遠就走多遠,少在這邊礙事。」

「你這個傢伙……」

「阿漓!」季薰加重了力道。「這是我跟他的事,你快走。」

「要走一起走!我才不會丟下妳!」

「忘記我剛才說的話了嗎?」季薰沉喝道:「快點回去!」

「薰……」

察覺到她的指尖微微發顫,尚漓立刻會意過來。

「我可不想收拾妳的爛攤子,所以妳一定要平安,不要冒險!」

轉過身,尚漓快步朝住家方向衝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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