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石堂版封面 (人物:季薰與尚漓)



台北縣的某處,這裡開了兩三間檳榔店,比起中南部的性感薄紗內衣,這裡的檳榔西施穿著改良式開叉短旗袍,顯得保守許多。
踏入閃著霓虹彩光的門口,裡頭只有一位看店的小姐,清秀的模樣看來像是學生,勻稱的身段在旗袍襯托下更顯玲瓏有緻。
「請問朱姐在嗎?」站在入門處,一名少女探頭詢問著。
在陽光的折射下,她的黑色瞳孔閃著銀藍光芒,一種宛若是寶石或液態金屬的特殊光澤。
「朱姐出門了,晚一點才會回來。」女孩放下手邊的工作,視線在對方身上打量。
「請問……妳是季薰小姐嗎?」她不確定的問。
「嗯。」
「妳好,我叫做婉清,我聽朱姐說過妳的事情。」站起身,她有些侷促的笑著,「朱姐請妳等她幾分鐘,她馬上就會回來。」
「妳是『新來』的?」季薰打量著她,雖然對方看起來人模人樣,但她身上的確有一種妖異氣息。
「是,我剛到這裡不久。」婉清恭敬的彎身行禮。「以後還請季薰小姐多多指教與關照。」
「不用這麼客氣。」季薰向來最怕這些禮節跟敬稱,「從外表看來,我跟妳的年紀應該差不多,既然妳在朱姐這邊工作,以後我們就是朋友,妳叫我季薰就可以了。」
「是,我知道了。」儘管嘴裡這麼回,婉清的態度依舊十分拘謹。「那、那個……我才剛、剛剛修成人形,要是往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,還請多多包涵。」
「不用太過拘束,放自然一點。」見她這麼緊張,季薰笑著安撫。「還有,妳剛才的自介詞,不要隨便說出口,沒有『人』會說自己剛剛修成人形。」
「是,真是十分對不起,我會謹記在心。」她懊惱的低下頭。「我剛化成人,呃,是『剛搬來』這邊時,朱姐也教了我很多知識、我也做了很多關於人界的功課,可是我每次只要一緊張就還是會忘記,我知道這樣很不對,要是一個不小心,很容易惹出亂子,但、但是……」
她叨叨絮絮的說了一串,雙手更是不安的反覆搓動。
「婉清,妳的……腳冒出來了。」季薰示意的指指她身後,兩隻細長的蜘蛛腳就這麼「長」在她背上。
「啊──」她尖叫、她慌了,「怎麼辦、怎麼辦?我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現出原形!我、我該怎麼辦?」
「鎮定點,現在沒有人經過,妳快點將腳收起來。」季薰語氣平淡的道。
「好、好好,我馬上收、我收……嗚~~我收不起來。」
儘管她想要立刻定心、恢復人形,可她卻偏偏慌了手腳,到最後,所有的腳都出現了。
「我是個笨蛋,怎麼辦?我該怎麼辦?」婉清沮喪的坐在地上,開始嚎啕大哭。
「不用因為這樣就哭吧?」季薰無奈的皺眉。
「我現在這種模樣,要是被路人看見就糟糕了。」她哭的一把鼻涕、一把眼淚,眼睛跟鼻子都紅了。
「說不定他們會找道士來收妖,不,被道士收了也就算了,聽說有一種叫做『科學家』的人,他們很喜歡研究未知生物,要是他們將我抓去解剖怎麼辦?他們會怎麼對我?剁掉腳?剖開身體?還是……」
「妳想的太誇張了吧?」
聽到婉清這種亂七八糟的說法,季薰還真想問問朱姐到底教了她什麼,不過,一想到朱姐那反覆無常的個性,她又深深覺得那是一個不該問的禁題。
「這次一定死定了,人家好不容易幻化成人,現在竟然要死了,聽說人界有很多好玩的事情,我都還沒接觸過就要死了……」婉清越想越傷心,哭聲也越來越大。
「沒有那麼嚴重,妳只要快點將本體收起來就可以。」季薰再度勸道。
「可、可是我收不起來,嗚哇~~我是個沒用的蜘蛛精,我真蠢、連這種小事都辦不好,哇──」她繼續大哭。
默默抓起一旁的水桶,季薰將整桶水往她身上潑去,嘩啦一聲,婉清的頭髮、衣服全濕了。
「妳、妳……」她傻住了。現在她該怎麼反應?
「冷靜了嗎?」季薰淡漠的問,耗了這麼久,她僅存的一點耐心也差不多被磨光了。
「是。」她乖乖的點頭。
「現在一個口令一個動作,靜心、凝神……」她逐一下達指令。
數分鐘後,婉清終於恢復人形,不再是半妖半人的樣貌。
「謝謝。」她不好意思的紅了臉,尷尬不已。
「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情,不要慌張也不要哭,哭不能解決事情,只會讓狀況更糟。」季薰嚴肅的叮囑,「就算被人看見了也沒有關係,先躲起來恢復人形,就算對方追了上來,只要妳是用人的姿態面對,不管他問什麼都死不承認,他也拿妳沒輒。」
「這個方法……可行嗎?」她感到懷疑。
「當然。」季薰篤定的抬高下巴,「只要妳不承認,那些人不能對妳怎麼樣,還會反過來用『常理』欺騙自己,覺得自己是在作夢,因為太累所以看到幻覺,人類這種生物,只會相信他們接收到的『現實』,對於超乎他們理解的東西,一向都會視為虛假。」
「原來是如此。」婉清不斷點頭,深感佩服。「雖然妳是人類,但卻比我還要了解妖怪的生存之道,真的好厲害!」
「那當然。」季薰驕傲的抬高下巴,「我認識的妖怪,說不定比妳看過的人還多!」
「我回來了。」
一名穿著旗袍、短髮的女子走入,在門口站定,紫色瞳孔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,最後定在全身溼透的婉清身上。
「朱、朱姐,對、對不……」她不安的絞著手。
「去換套乾淨的衣服。」沒有詢問原因,她只是朝她揮揮手。
「好。」她快步走入店裡的更衣室。
「朱姐,我來幫命子拿東西。」季薰遞出一個裝了錢的信封袋。
「給妳。」沒有細數款項,她回遞一個小小、白白的,用細線纏成的蛹。
被稱為「朱姐」的女子,是這家店的老板娘,除了這間檳榔攤之外,她手下還有十數家分店。
除了這項正職外,朱姐還有另一個「副業」──情報販子。
利用散佈全省的分店,接觸南來北往的諸多眾生,以獨特的手法利用他們傳遞或收集各種訊息,逐漸構築成她專屬的情報王國,在這座小島上,沒有一項消息她查不到、找不著。
「怎麼今天妳的護花使者沒有跟來?」朱姐似笑非笑的道:「我聽說尚漓已經拿到『輪迴証』,過不久就要投胎,還以為他會來向我道別呢,真是沒良心的小鬼。」
「阿漓他去閻王殿辦理最後的手續。」季薰代好友解釋,「星期天晚上我們要舉行歡送會,阿漓要我幫他來約朱姐參加。」
「抱歉,我恐怕不行。」她搖頭笑笑,手指轉了幾轉,掌中出現另一個白蛹。「禮物,替我交給他,祝他轉生到好人家。」
「好,我會轉達的。」將東西小心收起,季薰向她道別。
 
夜晚,夏日的高溫減弱些許,銀白色的街燈讓景物看來有些朦朧。大街旁立著一座公園,在現在這種時間,幽暗、靜寂向來是這座公園的夜間面貌。
然而,今晚似乎有點不同,喧鬧的車聲、人聲、耀眼的燈光,聚集在公園外圍的某處,有別於以往的寧靜……
「嘖嘖,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?」
「真是恐怖,以後我晚上不敢出門了。」
人群群聚在一角,每個人的臉上充斥著恐懼、不安、憐憫,以及慶幸「受害者不是我」的神情。
「有沒有人認識這名受害者?」警察高聲詢問圍觀的眾人。「能不能聯繫到她的家人?知道她住在哪裡嗎?」
「請問一下,這名死者是住在這邊的人嗎?還是她是在這附近工作?」
記者忙碌的穿梭在現場訪問,相機的快門聲不斷響起。
「案發當時有人看到嗎?有目擊者嗎?」
「聽警方說,她可能是遇到搶匪,搶匪先將她打傷然後再行搶,誰知道那麼剛好,一打就打到了頭。」
「嘖嘖,真是可憐啊,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情?」
「我們這邊治安本來不錯,可是最近好像有飛車黨聚集,真恐怖……」
「我看啊,以後要叫警察多來這邊巡視才行!最好在這邊設一個巡邏箱!」
亡者就躺在那邊,那些人卻用近乎興奮的語氣談論案發經過,讓季薰感到無奈又諷刺。
在幾個小時前,倒在地上的死者就跟所有人一樣,都是活生生的人吶……
很多人對於死後的世界充滿好奇與恐懼,電視上,談論靈異的節目更是一大堆,一說起所謂的鬼,大家彷彿在一夕之間變成研究鬼的學者,說得口沫橫飛、頭頭是道。
好笑的是,這些被談論的鬼主角們,每天竟然鎖定時間聚集在電視前,觀看電視裡的來賓如何談論他們的生活,聽得津津有味,彷彿是在聽一個跟他們無關的故事。
大家總將鬼魂說的好像是什麼恐怖生物,卻忘了,那些鬼魂也曾經是個活人,他們也曾經有家人、有朋友,只不過是除去了軀殼、換了個形體,他們的存在也同時被世人否定,這是多麼令人心痛的一件事。
也難怪總會有幾名孤單的靈魂,在夜深人靜時哭泣了……
繞過人群,她往公園的入口方向走去。
雖然有路燈照耀,公園裡卻還是顯得幽靜黑暗,不知名的蟲鳴聲忽遠忽近的傳來,流浪狗的叫聲也斷斷續續的響起。
行走於這樣的氣氛中,季薰沒有因此加快腳步,依舊以一種不疾不徐的速度前進,及肩的頭髮隨著步伐飛動。
「喀、喀、喀……」
細微的高跟鞋聲音從遠方傳來,聲音每隔幾秒才響起一次,行走的步伐似乎很沉重,像是拖著腳走路。
注意到這個聲音,季薰跟著放慢腳步。
沒多久,一名身穿套裝的女子迎面而來,她臉上化著精緻的彩妝,經過一天的忙碌,妝容有些脫落。
女子的神情看來十分疲憊,雖然已經刻意修飾過,但,黑眼圈還是明顯呈現,像是幾天沒睡好的模樣。
她的眉頭深鎖,手不斷揉著額角,似乎是非常難受,走路的步伐也不是很穩,有點重心不穩的飄飄晃晃。
看著對方,季薰眼中多了探詢與打量。
小心翼翼的調整腳步,讓自己與對方的步伐速度相近,就在兩人錯身交會時,女子突然痛苦的呻吟一聲,接著便雙腿發軟的跌坐在地,雙手不斷壓揉太陽穴。
「很不舒服嗎?」季薰關心的問。
「嗯?」
對方抬頭朝她瞧了眼,發現詢問的人是一名年輕女孩,眼底的戒心也減少了些。
「我剛剛遇到搶劫,他們搶了我的錢包,還打了我的頭,可以請妳幫我叫救護車嗎?」
她不斷按摩太陽穴,但這動作並沒有讓她緊促的眉頭得到舒緩。
季薰的視線上移了幾分,她瞧見女子頭頂出現一個開放性傷口,腦殼內的東西隱約可見,傷口周圍的頭髮因鮮血凝結,糾纏成一束束的狼狽模樣,當女子搖晃腦袋時,乳白色、摻雜鮮血的濃稠液體也連帶溢出。
血水、液體和著汗水滑落,沾濕了衣襟與頸上的項鍊,最後在項鍊的十字架上凝成血珠,滴落。
一般人見到這種駭人的景象,鐵定會被嚇得臉色發白、慘叫連連,甚至是嘔吐、暈倒,但季薰卻只是秀眉微蹙,眼神中掠過憐憫。
「那個……不好意思,可以麻煩妳幫我叫救護車嗎?」
一直等不到季薰做出任何動作,誤以為她沒聽清楚自己說的話,女子抬起頭來,再度重覆了次。
「我先幫妳治療吧。」
不忍心女子死後還要遭受生前的痛楚,季薰將手擺上了她的頭部,繞著傷口外圍輕輕按壓,藉由按摩的動作,她將氣注入傷口為她治療。
起初,女子被她嚇了一跳,本想起身躲開,但,從季薰手中傳來的溫暖與舒適感讓她停下動作,進而乖乖順從。
幾分鐘後,傷口終於癒合,自傷處引發的疼痛感也隨之消失。
「謝謝。」女子開心的站起身,順手整整衣服。「時間不早,我該回去了。」
「等等。」季薰開口攔住她。
「嗯?」以為她還有話要說,女子困惑的停下腳步。
「妳應該走那邊。」季薰指向另一邊。
「不,我回家是走這邊……」才想要說明,接下來的話卻被另外的聲音打斷。
「她在那裡!法蘭克,感謝上帝!她還在!」一名男子開心叫道。
「還好她沒有走遠,要是把魂搞丟了,我看你回去怎麼交代!」另一個回話的聲音帶著點沙啞,從聲音聽來,說話的人似乎有點年紀。
原本漆黑的道路突然放亮,螺旋形白霧聚成隧道通口的模樣,霧中透出的光芒將周圍映成白晝,銀白色的光芒十分耀眼。
霧中出現兩個身影,影子由淡墨色逐漸轉成深色,最後樣貌與身形才逐漸清晰。
現身的兩人一高一矮,身高較高的男子看來十分年輕,就像是剛從學校畢業、進入社會工作的新鮮人。髮色灰白的老者走在他身旁,表情透著微怒。
兩人穿著同款式的西裝,像是一般的上班族,唯一與常人不同的地方是──他們的額頭中央印有文字,一個花體的英文字母「D」。
「法蘭克,你今天心情不好喔。」季薰笑著向他打招呼。
「是季薰啊!真是好久不見。」見到她,法蘭克一掃怒容,開心的笑著。
「法蘭克,她是……」年輕男子不解的望著兩人。
「她是人。」法蘭克往他頭上敲了一記,「傑夫,你最好在執勤時收起你的好奇心,不然你總有一天會因為它受罰!還不快工作!」
暗地吐了吐舌頭,傑夫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台PDA。
「妳好,我叫做傑夫。」他試圖讓口氣顯得溫和,「根據資料,妳已經在今晚六點二十三分死亡,我是前來接妳的死神。」
「神經病!你在胡說什麼?」女子反射性的罵著:「我還活的好好的,你少咒我!」
「不好意思,請妳克制情緒,不要太激動。」傑夫態度和緩的安撫。「我知道妳現階段無法接受,如果妳不相信,我可以帶妳去看妳的死亡現場。」
他伸手指向公園的另一頭,也就是她出事的地點。
「妳在那邊遭遇歹徒攻擊,對方用榔頭敲碎了妳的頭骨,當場斃命。」
「不,這不可能是真的!」女子完全不信,「雖然我有被打到頭,可是我沒死啊!你看,我頭上根本沒有傷口!」
「呃……」傑夫困惑的楞了一下,對方的頭上真是「完好如初」的狀態。
「我幫她治療過了。」季薰說出原因。
「原來是這樣啊。」傑夫理解的點頭,同時也思索著該怎麼說服對方。
「對了,我可以播放死前的影像給妳看。」
他在PDA上按了幾下,如同電影般的畫面就這麼呈現在眾人面前。
「這、這是什麼?為什麼會有我?」
看到憑空出現的影像,女子驚愕的退了一步。
「不用緊張,我只是將妳死前的記憶影像調出來撥放。」傑夫示意她安靜觀看。
畫面完整呈現女子遇害的經過,從被歹徒搶劫、攻擊,而後倒地死亡,成了靈魂,整個過程完整播出。
「不可能,我沒有死,這是假的……」
雖然嘴上不斷否認,她的臉色卻一陣青一陣白,神情十分複雜。
遇難時的恐怖回憶,隨著畫面進行,一幕幕回到她的腦海中。
「……要是我就這麼走了,我的孩子怎麼辦?」她頹然的坐在地上,不斷的哭泣。
「他們會繼續過他們的生活。」傑夫說出事實。
「你說的倒簡單!」她發怒的大吼:「我的小孩很黏我,每天都要我教他功課、睡覺前要我念故事書給他聽,我老公經常忘東忘西,卡費、水費、電費都是我提醒他,他才知道要繳,而且我們還有十年的房貸,那些錢……」
「生死之事本來就難以預料,請節哀。」傑夫好言安慰。
「這場死亡來的太快、太突然了,我還有很多事情還沒做,我沒辦法接受這樣的情況。」
「就算妳說沒辦法……結果也已經是這樣,沒辦法改變。」傑夫苦笑著。
「我、我可以回去看家人嗎?」她淚流滿面的問:「讓我回去看他們一眼,一眼就好!」
「很抱歉。」傑夫堅定的婉拒了。「我必須請妳跟我們先回去,往後──」
「不!我不能就這樣跟你們走!不可以!」
她如同發狂的爆出尖叫,迅速起身,一把將傑夫推倒,快步跑開。
 
 
 
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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