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的夜裡她總是睡不安穩,精神狀態也緊繃到了一個限度,是該好好放鬆一下了。

重新躺回床上,她緩緩閉上雙眼,在小彌他們走出房間後,醫務室內只剩下寂靜。

「元謙醫生,我……真的沒事嗎?」季薰的金屬色瞳孔中染上憂愁,經過這些時日的經歷,她的心底浮現質疑,原先對於元謙醫術的信任也逐漸瓦解。

看著季薰,元謙頭一次不知道該怎麼答覆病人。

「妳的身體的確沒有疾病。」他重覆著已經說過多次的話。

「……是嗎?」失望與沮喪在她臉上一覽無疑。「如果真的沒事,為什麼這樣的事情會一再發生?如果身體真的沒有狀況,為什麼我的症狀越來越嚴重、越來越明顯?」

她激動的握緊拳頭、雙眼泛紅,這種莫名奇妙的病因,已經將她折磨的無法保持冷靜,若是再這樣下去,她真怕自己會發瘋。

「在妳身上,我只有發現一個問題……妳的氣場出現狀況。」元謙說出他隱蔽多時的話,「我從妳身上探查到惡氣,除了一般生理上的狀況之外,人身上的氣場也是造成疾病的因素之一,也許那就是造成妳身體不適的主因,我是說『也許』,目前我還沒查出確切狀況,不能就此定論。」

「惡氣?可是我完全沒感覺。」聽到新的猜測出現,季薰緊繃的情緒這才稍稍鬆下。

「正是因為這樣,所以我才感到頭疼。」元謙面露無奈的苦笑,「一般而言,人的氣場改變大多是因為外在因素,像是被邪氣入侵、環境的負面磁場影響等等,這些惡氣通常是由外部滲透到體內,造成身體上的危害,因為它表露於外,所以一眼就能發現,治療上也十分容易,但是妳的情況卻相反,是由內部發出。」

「這種情況沒有發生過嗎?」季薰納悶的詢問。

「有,通常是當事者本身心理或情緒上的因素。」

「你是說像是憂鬱症、躁鬱症之類?」

「類似。」元謙給了模稜兩可的答案,「那種心理上的疾病只會改變氣場的強弱,要真的出現惡氣,恐怕要心智上出現扭曲……」

「所以是像變態、殺人魔那類?」季薰理解的點頭。

「還有即將變化成妖魔的人。」元謙補上令季薰為之一愣的說法。

「我?你說我……」她無法置信的愣住。

「不要緊張,我觀察過妳。」元謙拍拍她的肩膀安撫,「妳的態度、心理都十分正常。」

「廢話!我怎麼可能會是那種人!」她煩躁且激動的大吼,一把拍開元謙搭在她肩上的手。

元謙默默往後退了一步,沒有因季薰的舉動而動怒。

「……對不起。」恢復冷靜,季薰歉然的認錯。

「沒關係,妳睡一下吧,睡飽、精神充足,心情也會愉快一點。」

「嗯。」

儘管沒有睡意,季薰還是依著他的話躺下。

貼心的為季薰拉上窗簾,阻擋午後的大半光線,而後元謙從架子上拿了一本書,坐在桌前安靜閱讀。

微暗的光線、暖烘烘的冬陽、恬靜的時光,參雜著偶爾的書頁翻閱聲,季薰就在這樣的氛圍中緩緩入睡……

不知過了多久,在半夢半醒、神志迷迷糊糊之中,季薰彷彿聽見了細微的聲音,對方輕喚著她的名字。

『薰、小薰……』

傳入耳中的聲音有男有女,聽來十分熟悉。

誰?是誰?你們是誰?

『薰,我的孩子。』

『小薰,不要害怕,妳會沒事的。』

爸爸、媽媽?認出聲音,季薰的情緒轉為激動。

恍惚之中,她見到父母親的身影,兩人站在地平線的彼端向她揮手,她開心的拔腿狂奔,努力朝他們跑去,跑沒幾步,她的雙腿突然一軟,狼狽的跌倒在地,她想起身繼續,雙腿卻像綁了鐵塊般沉重。

為什麼?為什麼我動不了?她回頭往雙腿望去,卻發現自大腿以下有黑氣纏繞,那些惡氣如同數以百計、千計的細蛇在她身上爬行,逐漸往上侵蝕她的身軀。

不、不!走開!

她害怕且慌張的揮手拍打、驅逐,試圖讓那些黑氣散去,然而,那些黑氣卻順勢纏上她的雙手,當手臂被那些細蛇般的氣體捲住時,季薰的雙臂突然失去力氣,頹然垂落在她身側。

眼看那些惡氣逐漸往她的胸口、頭部擴張,季薰急的快要哭出來。

不要!走開!走開!

她試圖使出各種法術、咒語退除惡氣,但,平日用來對付妖怪綽綽有餘的法術,用在這些惡氣身上卻完全行不通。

黑氣逐漸遮蔽她的視線,就在她陷入黑暗時,她見到一張張臉孔浮現──特倫斯、將自己從人類改造成妖怪的史提夫、還有一些扭曲的人類臉孔。

『不用掙扎了,妳很快就變的跟我一樣。』史提夫表情猙獰的大笑。

『來當我的實驗品吧!看看人類如何變成妖怪。』特倫斯發出咯咯咯的刺耳笑聲。

『妳跟我們都一樣,都是妖怪。』其他人臉朝她喊道。

『妖怪,怪物!』

『妳也會變成跟我們一樣,都是怪物!』

他們誇張的笑著,如同嘲笑的聲音不斷回響在她耳邊。

不,我不會!我不要!

「不!」她奮力起身,慌張的翻開棉被、察看身體的情況。

原來是夢……她鬆了口氣,伸手抹去額上的汗水。

「怎麼了嗎?」元謙關心的走向她,玹澄楓現身在他身旁。

「沒……只是做了一場噩夢。」她拍著胸口,試圖平撫情緒。

越過元謙身旁,玹澄楓上前關心,「我聽說妳的狀況似乎不太好,要不要考慮這幾天住在這裡,我讓乙汰用儀器幫妳檢查?」

「用實驗器材?」季薰狐疑的皺眉。

一般這種情況,似乎應該是去醫院進行徹底治療才對,怎麼會是使用實驗室的儀器?

似乎是看出她的疑惑,玹澄楓進一步解釋道:「我詢問過元謙,妳的身體並沒有生病,醫療設備應該沒辦法檢查出原因,所以我才想從另一個方向著手。」

「我想……還是過幾天再說吧。」季薰婉拒了。

儘管玹澄楓的提議看似不錯,然而,她心底卻隱隱排斥被當成實驗品。

「沒關係,妳先考慮看看。」沒有強勢要求,玹澄楓僅回以貼心的微笑。

「謝謝。」季薰自床上起身,穿回外套。

「今天妳就先回家休息吧。」玹澄楓提議道:「還能走嗎?需不需要派人陪妳回去?」

「可是現在還沒到下班時間。」她往時鐘望去,時間指著五點三十五分。

「沒關係,妳受了傷,還是早點回家歇息會比較好。」玹澄楓和善的提議。

「謝謝。」季薰感激的點頭。

剛才做了那種噩夢,儘管夢境並不屬實,然而對於現在的她來說,能夠早點下班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

步出佐˙司魂院,她並不打算立刻回家,現在這種時間,就算回去了也只能面對空蕩蕩的房子。

站在街頭,季薰突然不知道要何去何從,最後,她撥了一通電話,命子的聲音從話筒彼端傳來。

『怎麼了?』悠閒的語調,帶點懶洋洋的態度,讓季薰鬆下帶點緊繃的情緒。

『我今天提早下班,想去找妳。』

『好啊,想吃什麼?我讓他們準備。』

『我想吃招牌燒烤套餐。』季薰笑著點餐。

『好。』

「燒烤?聽起來很好吃耶!」景泱的聲音意外傳來。「欸,妳要去哪裡吃,我也要去!」

「你……們怎麼會在這裡?」發現景泱與小彌跟在自己身後,季薰意外的一愣。

「我們要當保鑣,送妳回去啊。」景泱笑嘻嘻的道。

「玹澄楓要你們送我?」

「不是,是小彌說的。」景泱推出縮在自己身後的她。

「景、景泱……」小彌尷尬的紅了臉,只能低著頭默認。

『帶他們一起來吧。』透過話筒聽見聲響,命子笑著提議。

『好。』

正當季薰想要轉達命子的話,小彌卻突然驚呼一聲。

「天……天使!」

轉過身,季薰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。

「好久不見。」身著淺色套裝的伊格爾,神情悠閒的朝他們笑著。

「你怎麼──」

季薰的話還沒說完,景泱就已經暴躁的發出怒吼。

「你想做什麼!」

他迅速跑到季薰身前,防備的瞪著伊格爾,而小彌則是縮在季薰身後,緊緊拉著她的外衣。

「不用那麼緊張,我只是剛好路過這裡。」伊格爾溫和的笑著,說話口氣輕鬆自然,沒有絲毫的敵意。

「少騙人了!哪有可能那麼巧!你一定是打算做壞事!」景泱齜牙咧嘴的質問:「是你吧!就是你這個傢伙害季薰生病!一定是你動的手腳!」

「生病?」伊格爾略為困惑的望向季薰,定定凝視著她。

接觸到伊格爾彷彿透視靈魂、窺探所有秘密的目光,季薰有些不自在的僵直身子。

「原來是這樣,難怪覺得有些奇怪……」他喃喃的低語道。

「你在那邊嘰哩咕嚕說些什麼?」景泱警戒的質問:「告訴你,我絕對不會讓你碰季薰一根頭髮,識相的話就快點將解藥交出來!」

「你覺得……你有辦法跟我抗衡嗎?」伊格爾輕笑著。

像是刻意挑釁,巨大的氣場自他身上發出,重重壓迫著景泱他們。

景泱與季薰因為本身具有抗衡的力量,受壓制的情形不算嚴重,然而,毫無力量的小彌卻難受的冷汗直冒。

「好、好難過……」她蹲下身子,臉色蒼白的揪住心口。

見狀,季薰立刻張起結界,護著小彌,將伊格爾的力量與她隔開。

『小薰,怎麼了?又遇到朋友了嗎?』

通話尚未結束,聽見這邊的騷動,命子好奇的詢問。

『呃,算是吧……』

目前這種緊張的狀態下,季薰沒有多餘心神詳細回應問題。

「光是稍微提高壓力,你就已經動彈不得了,你有什麼能耐保護人?」伊格爾的金棕色瞳孔中掠過冰冷。

「哼!這種程度……這種程度才難不倒我!」景泱的身形一閃,變回了他的原型──額上長著獨角,身形約莫半人高的山犬。

「我要將你身上的肉一塊塊咬下!」

「景泱,住手!」季薰上前攔住景泱,這裡畢竟是熱鬧的大街,她不想讓景泱造成大騷動。

「滾開!今天我一定要咬死他!」景泱發出強烈的妖氣與伊格爾抗衡。

「景泱,快住手。」小彌聲音虛弱的喊。

季薰一邊攔阻景泱與伊格爾的對峙,一邊保護小彌不被兩人的力量所傷,在她試圖解決眼前這場紛爭之際,體內突然出現莫名的陣痛,彷彿有某種東西正在壓迫、啃食著她的力量。

怎麼回事?為什麼會突然覺得不舒服?力量好像也消失了……

「季薰,妳讓開!不然我連妳一起咬!」景泱發出更加強烈的妖氣,試圖衝過季薰的壓制。

眼看自己就要攔不住景泱,季薰索性在他身上貼了符咒,令他身形縮小且動彈不得。

「季薰,妳怎麼可以這樣對我!他是敵人,妳竟然幫他!」沒料到季薰會這麼對待他,景泱氣的火冒三丈。

「我沒有幫他,只是不希望你在這邊引起大騷動。」抹去額上的冷汗,季薰將景泱交到小彌手中。「妳先帶景泱回去。」

「可、可是……」擔心季薰的處境,小彌猶豫著。

「我沒事,你們回去吧。」隱忍著身體的不適,季薰朝小彌安撫的笑笑。

「請、請問一下。」鼓起勇氣,小彌怯生生的開口:「你知道季薰為什麼會不舒服嗎?」

「問我之前,妳為什麼不先自己調查看看?」伊格爾沒有做出明確回答。

「……」獲得這樣的回應,小彌神色複雜的低下頭。

「小彌!放開我!我要咬死那個傢伙!」景泱紅著眼睛吼道:「我要把他身上的毛一根根拔下來!」

『聽起來那邊很熱鬧啊。』命子帶笑的聲音透過話筒傳出,『全部帶過來店裡吧,我請他們吃東西。』

……這種情況下,提出這種邀約好像很奇怪吧。季薰心底嘀咕著。

埋怨歸埋怨,她還是依著命子的話說了。

「有人說要請你們吃燒烤。」季薰揚揚手機示意,「一起去吃吧。」

本以為對立的伊格爾與景泱應該會有一方拒絕,沒想到他們竟然欣然同意這項邀約,這真是讓季薰大感意外,也同時因此鬆了口氣。

「走吧,我們搭計程車過去。」季薰將手搭在伊格爾肩上,藉由他來支撐自己發抖無力的身體。

在現在這種雙腿發軟、隨時都有可能倒下的情況下,她可不想跟人擠公車、搭捷運,甚至是走上一、兩個路口的路程。

「……」沉默的看著她,伊格爾對季薰的舉動有些訝異。

「幫個忙,我快撐不住了。」她在他耳邊低聲說道。

「嗯。」理解她的意思,伊格爾朝她遞出一根白色羽毛。

當季薰將白羽毛接過手時,身子突然一輕,儘管身體還是感到難受,但,原先彷彿背著沙包般的沉重感消失了。

「謝了。」季薰親暱的往他背部一拍,順手將羽毛收入口袋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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