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籟俱寂的深夜裡,一輛拖曳著巨型黑色蓮花的馬車,停靠在巴黎某條隱密的巷底,宛如光影一般的火焰從花瓣縫隙中透出,飄灑出璀璨的光粒子。

用來當作車廂的蓮花花瓣壁面一一展開,揚起了一股輕風,垃圾與不明腐敗物的臭酸氣也隨之撲鼻而來。

「唔,好臭。」季薰捏住了鼻子,語帶不滿的埋怨,「難道不能選一個空氣好的地方停車嗎?」

「這裡本來就是這樣。」在這裡住過一段時日的魈,倒是見怪不怪。

「我還以為古巴黎是一個很美、很有藝術氣息的地方呢!」嘴裡一邊抱怨,季薰一邊走下馬車。

腳才落地,她隨即踩上一灘軟滑的不明物體,嚇得她兩步併一步的跳開。

「嗚啊!我、我踩到軟軟的東西!不會是大便吧?」

「那是腐爛的菜葉,這裡是菜市場。」回話的同時,魈將熟睡中的維德叫醒。

「……這裡是哪裡?」睡眼惺忪地揉揉雙眼,維德努力從夜幕中辨識出環境。

「這裡是巴黎,以後你就在這裡自生自滅吧!」魈往維德頭上拍了兩下當作道別。

「自你個頭!」季薰往他的腹部揍了一拳。

「痛死了,出手不用這麼重吧?」魈揉著發疼的肚子,滿臉委屈。

「囉唆!」季薰將他擠到一旁。「不會說話就不要亂說,你給我閃邊去!」

「維德,我們只能陪你到這裡,接下來你自己要多保重。」雙手搭在他肩膀上,季薰神情認真的叮囑道:「要是有奇怪的人跟你說話,你千萬不要理他,不可以隨便跟奇怪的人走,不可以隨便吃奇怪的東西,要是有人要欺負你,如果對方只有一個人,你就跟他單挑,要是他們人很多,就先跑再說!懂了嗎?」

「呃,好,我知道了。」雖然聽得滿臉茫然,維德還是硬擠出笑容回應。

看著他故作堅強的模樣,季薰心底隱隱傳出刺痛。

就算她此刻認真慎重的叮嚀,一旦維德面臨危險,這些話能發揮多大作用?

不管心底多麼擔憂,實質上她還是幫不了他,往後的一切,維德只能獨自面對,用那小小的身軀承擔往後的危險與困境,一個人艱難地生存下來。

「欣?妳怎麼了?」見她的神情越來越沈重,維德關心地開口詢問。

「我……」季薰喉嚨哽咽,思緒一片雜亂。

「是不是身體不舒服?」他的眼神滿是擔憂。

「不,我沒事。」她回以苦笑。

凝視著那稚氣的臉蛋,季薰伸出雙臂,將維德緊緊擁入懷中。

「答應我,你一定要平安。」她在他耳邊低聲囑咐。

「嗯。」維德同樣以擁抱作為回應,細瘦的雙臂用盡全力,緊緊地抱住對方。

「欣,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?」儘管知道希望渺茫,他還是問了。

「會,當然會。」季薰肯定的點頭。「所以你一定要平安的活下來,不管遇到什麼危險,一定要平安的活著,我會在未來等你。」

「真的嗎?」維德的情緒憂喜交雜,「欣說的『未來』是什麼時候?」

「就是……」

「等你變得跟我一樣厲害的時候。」站在一旁的魈插嘴道。

「跟你一樣厲害?」維德驚訝的瞪大雙眼,「我、我可以嗎?」

「當然。」魈語氣篤定的揚笑,「從今天開始,你要強迫自己堅強,不管多麼辛苦,你都不可以認輸,就算受傷、就算生命受到威脅,你也絕對不可以放棄,你能做到嗎?」

「我、我會努力。」維德沒什麼自信。

「努力?」魈冷眼瞧著他。「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,不是光靠努力就可以達成,別將你的未來想得那麼輕鬆。」

「不、不然我該怎麼做?」維德怯生生地問。

「就算死,也要擊倒死神,搶回自己的性命。」魈提出要求,「至少你要有這種覺悟才行。」

「擊、擊倒死神?這未免也……」維德完全喪失鬥志。

「那、那只是比喻,你不要當真。」季薰連忙安慰他。

「真是麻煩的小鬼。」看著沮喪至極的他,魈輕嘆一聲,順手將他拎起。「我帶他到旁邊聊聊,妳不要跟來。」

向季薰吩咐一聲後,他抓著維德往旁走了幾步,直到確定季薰不會聽到他們的交談,他才開口。

「你的命已經不是你的了。」說話的語氣平淡,但魈的神情卻十分凝重,「為了救你,凱跟季薰都死了,從今以後,你必須為了他們兩個而活。」

維德當然知道好友是為了救他而喪命,但是……

「欣她死了?」他望向站在一旁等待的她,滿臉狐疑。「她明明活著,欣她就站在那裡啊!」

「你真的以為,將刀子插入心臟之後,人還會活著?」魈挑眉反問。

「可、可是她……」維德緊盯著季薰猛瞧,不管怎麼看,她都跟生前一樣。

「仔細看她腳下,她沒有影子。」魈提醒道。

「為什麼會這樣?欣她明明說她會活著。」見到了證據,維德瞬間紅了眼眶,臉上寫滿悲傷。「都是我害的,如果不是為了救我,欣她也不會……」

「是你跟我的錯。」魈的神情肅然,「為了要保護你,她犧牲了自己的性命,因為我的能力不足,才會讓她出此下策,我沒保護好她。」

「欣、欣她竟然……她跟凱都是為了我,對不起、對不起,都是我不好。」低著頭,維德不斷用袖子抹去眼淚,內心十分自責。

「現在不是哭的時候。」魈拉開他的雙手,語氣嚴肅,ㄡㄡ。,所以…它,N3KX7「你跟我都要記住現在的懊悔,將這份痛苦牢牢烙印在心底,永遠都不准忘記。」

「是。」他抽抽噎噎的點頭。

「你要活下去,為了季薰、也為了凱,你不可以讓他們兩人的性命白費。」魈認真的叮囑,「改變懦弱的個性,讓自己變強,用盡一切手段生存下去,這是你唯一可以報答他們的方法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維德胡亂抹乾臉上淚水,用力的點頭,「我、我一定會變得很厲害,以後遇到欣的時候,換我保護她!」

聽到維德的承諾,魈臉上掠過一抹若有似無的淡笑。

「記住你的承諾,永生永世都不能忘記。」他提醒著。

「不會忘!絕對不會!」握緊小小的拳頭,維德信誓旦旦的回道。

「我也是。」魈同樣許下誓言。「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再度發生!」

蛻變前的維德與成長後的魈,同時對自己的靈魂起誓,鄭重地許下守護的諾言。

依依不捨的道別後,季薰與魈上了馬車,往返家的路途前進。

「你跟他說了什麼?」坐在車上,季薰好奇的問。

當他們兩人結束談話折返時,季薰發覺維德的神情改變了。

幾分鐘之前,他還是一副怯懦、憂慮不安的模樣,但談話過後,他的眼神卻充滿了堅定與自信。

「秘密。」魈用他一貫的敷衍方式回應。

跟他相處了這麼久,季薰知道當魈說出這種話時,就表示他完全不想回應這種問題,也不會讓任何人從他口中套出話來,不滿的白他一眼之後,季薰轉了話題。

「到了巴黎之後,就平安了嗎?」她是如此期望,但直覺上卻不這麼認為。

「沒有。」魈坦白地搖頭,「接下來巴黎會處於戰亂之中,生活過的非常艱苦,每天餓著肚子,好幾次都以為自己會這麼餓死……」

憶起那段苦哈哈的日子,魈嘴角露出若有似無的苦笑。

跟人或野狗搶食、偷竊,吃泥巴、啃樹皮還有撿拾腐爛的蔬果果腹,這些事情他全都作過,就只差沒有吃人肉而已。

「既然這樣,為什麼你還要將維德帶到巴黎?」季薰不明白為什麼他會將自己推入那種地獄。

「只有這樣才能逃過L組織的追捕。」這也是魈找出的一條活路,「在戰亂的時候,每個人都只想著生存下去,活過一天是一天,根本沒有餘力去理會其他人,那個時代的L組織勢力不算龐大,無法在混亂的局勢中找人……」

「也許我們應該多陪他一陣子。」季薰突然覺得他們那麼早離開維德是一個錯誤。

一想到瘦弱、年幼的維德,需要在那種艱苦的環境中求生,她頓時感到不捨。

「不,要是妳繼續保護他,就不會有現在的我。」魈持相反論調,「溫室裡的花朵比不上野外的雜草,待在那樣的環境中,才能讓人迅速磨練出求生技能,擁有對抗環境的力量。」

他就是靠著當時學會的種種生存技巧,才能存活到現在,為此,他還有點慶幸自己曾有過那樣的歷練。

「我可以理解這樣的想法。」季薰皺眉回道:「但是讓那麼小的孩子遭遇這些,總覺得有點……殘忍。」

「妳沒聽過那個寓言故事嗎?」魈偏著頭,回想著他打算舉例的那則故事,「就是那個把孩子推下山谷的……是什麼動物啊?應該是老虎吧?」

「是獅子。」他還沒說出整個故事,季薰就知道他要舉哪個例子了。

「你該不會是要跟我說,獅子為了培育幼獅、讓牠強壯,所以將孩子推下山谷,藉此訓練牠的生存本能,我們現在也是用這種方法培育維德?」

「沒錯、沒錯!」魈笑嘻嘻的點頭答道:「我都還沒說妳就知道我在想什麼,真不愧是我肚子裡的蛔蟲!」

「蛔你的頭!」季薰惡瞪他一眼,「維德又不是獅子,再說,在那種環境下,能培育出什麼?」

「學到的東西可多了,偷竊、打架、辨識敵友、探測陌生人的想法……」魈回了個燦笑。「光是『該怎麼生存』這件事情,就讓人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去學。」

魈以前肯定活的很辛苦吧?光是想像他可能會遭遇的事件,季薰就不由得起了一陣惡寒。

在那麼惡劣的環境下生存,身旁又沒人可以提供意見或幫助,還好他至少躲過L組織的追捕……咦?季薰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
「魈,你說你想讓維德逃過L組織,所以才讓他待在巴黎……但是你後來還是被L組織抓到了,對吧?」她說出臆測。

如果魈跟L組織從此以後再無接觸,他不可能會對L組織那麼瞭解,更不可能讓特倫斯跟艾蒙追著他不放。

「是啊,我被他們抓到過好多次,算都算不清了。」魈坦然以告,「從一開始的俘虜、實驗品,進階到成為L組織的一員,後來又再度叛逃,成為L組織的敵人……」

說到這裡,他長長的嘆了口氣,神情複雜的苦笑。

「不管怎麼逃、怎麼躲藏、用盡各種方式反擊,我都無法跟他們切割關係,好像一個永無止盡的迴圈一樣,這輩子大概就要這麼跟他們糾纏下去了,真是累人。」

「是啊,尤其他們的態度非常執著,好像會追你到天涯海角一樣。」季薰認同的點頭。

「別說天涯海角了,就算是地獄,他們也絕對會追過去。」魈半開玩笑的說道:「就算我沉到地底三萬尺,他們也絕對會把我從地心挖出來。」

嘴上說得輕鬆,紅眸卻透著深沈的無奈與絕望,對於未來,他彷彿已經看清了、看透了,不抱多餘的期待。

「你也不用那麼沮喪吧?至少以後你多了一個夥伴啊!」季薰指指自己,笑著安慰,「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,就算要逃亡,兩個人一起逃也比較有趣,而且一起行動的話,路上也有個照應。」

「妳……」魈真不曉得該說她天真還是堅強。「應該是笨蛋吧?」

如果不是笨蛋,怎麼會願意為了別人付出性命,又怎麼會將別人的麻煩攬在自己身上?

「什麼笨蛋?」季薰往他的額頭打了一巴掌,「這是你對救命恩人該說的話嗎?也不想想我是為了救誰才會變成這樣!」

「說得也是。」魈的嘴角帶笑,「妳可是為了我才會犧牲性命,也是為了我才會成為我的式神,供我差遣,我真是好感動喔~~」摸著心口,他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。

「這樣吧!為了表示我的感謝,就給妳一個愛的親親,看妳是要法式長吻還是蜻蜓點水的親吻,主人我都可以提供喔!」

「吻你個頭!」季薰一腳將撲來的他踢開。

「害羞什麼?這車裡又沒別人……」魈再度撲了過去。

「什麼沒別人?川羯不是人嗎?」季薰又一次將他踹開。

被點名的川羯,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,手上拿著小型精裝書籍閱讀,連抬頭看他們一眼的動作都沒有。

「那個駕車的只是一個裝飾品,不用理他。」魈第三次張開雙臂撲上去。

「色大叔給我滾開!信不信我把你丟出去?」魈這一連串的騷擾,讓季薰大為光火。

「嘖嘖!我知道妳只是嘴上說說,妳才不會這麼狠……」話才說一半,季薰就已經一腳將他壓在花瓣牆面上。

「需要幫妳打開一個缺口嗎?」一直不作聲的川羯終於開口詢問。

「川羯!你在說什麼鬼話?我可是乘客,你怎麼可以用這種態度對待客人?小心我去消基會告你!」

「委託者只是要我運送季薰,你是『多餘』的運送貨品。」川羯一彈指,魈坐著的幾片花瓣隨即開啟,露出一個可以讓一人通行的縫隙,馬車外頭只有無垠的黑暗,以及如同流星般一閃而過的光芒。

「哇啊啊啊──」魈雙手抓在壁面上,下半身已經墜出馬車外,耳邊是呼嘯的風聲,腳下完全沒有立足之地。

「危險!」季薰連忙將他給拉回。

「反應還真快。」川羯讓花瓣重新歸位,語氣中微帶惋惜。

「你這個黑心運送者,就算我只是貨物,你也要負責安全送達啊!」魈激動的抗議。

在這種時空穿梭的旅途中,若他真的掉出去,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
「我是運送者,不是送貨員。」川羯語氣淡漠的回道。

「嘖!懶得跟你吵。」重新坐回坐位上,魈眼前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要解決。「回去之後該怎麼解釋這個情況呢?」

他的目光掃向擱在一旁座位上,以白布團團包裹住的季薰屍體。

「的確是個麻煩的問題。」季薰回以苦笑,一想到東伶跟尚漓會有的反應,她真是感到頭疼不已。

「是啊,明明是來救妳回去的,結果我卻反被妳給救了。」魈抓抓頭髮,笑容裡透著無奈,「而且妳還因我而死,東伶一定會想殺了我吧?」

「除此之外,我還成為你的式神。」季薰接口說出另一件事,臉上掛著憂心,「感覺好像很難處理……」

「的確是很難。」沒有抬頭,川羯視線停在書頁上,漫不經心的插嘴附和,「這種情況,說難聽一點就是『將人吃乾抹淨後,連骨頭也一起吞下,就連碎渣也不吐出』,非常沒道德。」

「誰被吃乾抹淨啦?才沒這回事!」季薰針對用字抗議。

「沒錯!這種傢伙我怎麼可能吃得下?」魈則是針對被指為食物的對象表示不滿。

「什麼叫做這種傢伙?」季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氣呼呼的質問:「我有什麼不好?胸是胸、腰是腰、屁股是屁股,比起你這個臭大叔好多了,我沒嫌棄你就已經很好了,你竟然敢嫌我?」

「誰沒有胸、腰跟屁股啊?我還有大腿跟臉咧!」魈將她的手抓開,反過來將她壓在身下,「小鬼就是小鬼,個性衝動、反應慢、脾氣差,完全不知道要敬老……呃,錯,要尊重主人!倫理與道德妳到底有沒有學過啊?就只會動手動腳,信不信我打妳屁股?」

「你敢?」眼一瞪,季薰身子一扭,腳下使勁一踢,就將魈給踢到一旁牆邊,馬車還因兩人的動作起了小晃動。

「請兩位遵守乘車禮節,乖乖坐好,不要影響駕駛。」川羯語氣淡漠的提醒。

「啊!你竟然捏我屁股!」季薰發出尖叫。

「哇啊!妳、妳咬我?」魈吃痛的揉著手臂,上頭清楚出現一排牙印。

「咬你又怎樣?我還要踹你!」

「妳這個可惡的暴力女!不好好整治妳,妳以後還會將我這個主人放在眼裡嗎?」

兩人在車內吵來打去,鬧得不可開交,馬車也因兩人而不斷晃動著。

「這是第二次提醒。」闔上手上的書本,川羯得語氣中透著微怒,「要是兩位再不坐好,我就只好請你們『掛在車外』搭乘。」

聽到威脅,兩人這才乖乖地坐回座位,負氣的各自別過臉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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