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麵館後,巴薩德沒有立刻返回死神殿,即使他知道他應該立刻回去安排移送事宜,但他的腳步卻還是拐了個彎,朝著西門町的方向前進,來到掛著咖啡館招牌的建築物前。

上次來這裡探望夏契爾跟尚漓,卻連人都沒見上一面就被驅逐了,這次他格外小心,潛入建築物時並沒有被任何人發現。

當然,這也有可能是因為能夠發現他的人不在場,又或者是對方懶得理會他,放任他自由通行。

不管原因是哪一種,總之,他這次順利見到人了。

光線明亮的房間內,地板、牆壁與天花板繪製了不少像字又像圖案的符紋,鋪著海藍色床單的床舖周圍立著四根長棍子,像是警用封鎖線的黃色寬條繞著棍子把床舖包圍起來,像是在隔離或是圈禁床舖上躺著的青年。

灰髮青年閉著眼睛,一動也不動地躺著,像是睡著了,沒有發現有人進入房內。

他的雙眉微蹙著,眉心處壓出一道摺痕,嘴唇也是緊抿著的,嘴角下垂,種種跡象皆可看出,他睡得並不安詳。

站在黃色圍線外,看著夏契爾的睡臉,巴薩德扯了扯嘴角,輕哼一聲。

「小鬼就是小鬼,心裡有什麼事就全都表現在臉上……」

睡著的人並沒有回應他的話,房間內安靜無聲,彷彿連一根針掉落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
當然,房裡並沒有針,也沒有任何一件正在掉落的東西,所以巴薩德只聽到門外走道上傳來的腳步聲。

腳步聲靠近的方向正是夏契爾所處的這間房間,巴薩德並沒有離開或是迴避的打算,因為他已經從這步伐聲響聽出來者是誰。

門緩緩開啟,尚漓端著一個大餐盤進門,上頭擺著一杯可樂、兩個漢堡、兩份薯條,以及一個蓋著蓋子、上面還放著一塊棉布的小砂鍋,旁邊擺著一根湯匙。

「菜鳥,你這是吃下午茶還是晚餐啊?」

巴薩德的聲音嚇了尚漓一大跳,手上的大餐盤差點摔下,可樂更是因他的動作而濺灑出來,弄濕了一部分的薯條跟半個漢堡。

幸好砂鍋蓋著蓋子又遮著一塊吸水力強的乾淨棉布,裡頭的食物並沒有遭殃。

「你!你……你怎麼在這裡?」尚漓沒空理會餐盤上的慘劇,他瞪大了眼,一臉驚愕的看著巴薩德。

看著小菜鳥驚慌失措、慌張茫然的模樣,巴薩德愉悅地笑了,被老山頭捉弄的鬱悶也消散了一些。

「我為什麼不能在這裡?」他挑高了一邊的眉毛,似笑非笑的回問。
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?你是怎麼進來的啊?門明明是鎖上的,結界也是完好的,沒有被破壞呀!太奇怪了!」尚漓的話說得顛三倒四,手上端著的餐盤也始終忘了放下,就這麼傻愣愣、滿臉驚奇的看著巴薩德。

「那結界是佐.司魂院的人佈置的吧?嘖!都幾百年還是這一套,也不知道創新……老子早就把他們的手法摸熟了!」巴薩德得意洋洋的抬高下巴。

死神殿跟佐.司魂院經常有往來,他自然也認識不少佐.司魂院得人,跟那些人往來時,他也不忘偷學幾招,時日長了,即使沒能完全學會,卻也將他們慣用的陣型都摸熟了,佈置結界得人會在哪裡留下一個後門,他全都清楚得很!

「什麼?那、那個結界不就沒用了嗎?」尚漓激動的提高音量,眼睛瞪得更圓更大了。

「要是結界失去防護作用,L組織那些人找過來怎麼辦?要是有人跑過來這裡暗殺,那不就……」他憂心忡忡的自言自語。

雖然天堂跟佐.司魂院都安排了人手守衛這裡,可是從巴薩德順利潛入而且沒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看來,這些保鏢他X的一點用都沒有啊!

尚漓忍不住在心裡爆了粗口。

「放心,你們的保護措施還是很到位。」見他一臉的苦惱、不安,巴薩德隨口安撫了他一句。

「到位個屁!你不就進來了嗎?」尚漓惡狠狠的瞪著他。「那些護衛呢?你把他們怎麼了?」

「噓──小聲點,別把夏契爾吵醒了。」

見尚漓越說越激動、音量也越來越大,巴薩德直接抓起餐盤上的漢堡堵住他的嘴,並順手將他手上的餐盤接過,放在一旁的矮桌上。

「唔、唔──」尚漓被塞得嘴巴鼓起,嘴邊沾滿蕃茄醬,地上也滴了幾滴醬汁。

他狼狽的取下漢堡,氣惱的瞪了巴薩德一眼,見對方一臉不以為然的模樣,他突然出手朝他抓去,想用他的衣服擦嘴,巴薩德看出他的意圖,立刻往旁跳開,沒讓他得逞。

抓緊這個機會,尚漓迅速跟他調換了位置,警戒地護在床舖前方,不讓巴薩德靠近夏契爾。

「叛徒!你來這裡做什麼?你想對夏契爾做什麼?」他用手背抹去嘴邊的醬汁,厲聲質問。

儘管預想過再度與他們見面時,這兩個小子對自己的態度絕對不會太過友善,但是當巴薩德聽到尚漓沖著他叫「叛徒」時,他還是有點不爽,像是被人往胸口揍了一拳,有一種悶悶的疼。

叛徒……

他無聲的重複著這兩個字,而後悵然失笑。

內心的苦澀一閃而過,而後迅速被他掩飾起來,用令人討厭的張狂笑臉取而代之,完全看不出破綻。

「你叫的這麼大聲,該不會是怕我要對你做什麼,你怕我殺了你,想要叫醒夏契爾,讓他保護你?」他戲謔的笑問,而後隨意的擺擺手,一臉的不以為然,「別傻了,就算他醒了,他也絕對不是我的對手,就算讓你們兩個聯手,你們還是打不過我。」

沒有被巴薩德的態度激怒,尚漓此時的情緒很冷靜,盯著巴薩德的眼神銳利又平靜,完全不像以往急躁且容易衝動的他。

這段時間的遭遇已經足夠讓這隻小菜鳥成長,讓他懂得克制自己的脾氣,學會冷靜和理性的思考。

只是,這成長的代價實在有點大……

「怎麼不說話?怕了?放心吧!像你們這種等級的傢伙,我還沒放在眼裡。」巴薩德曲解了他的沉默,用刻薄的話語繼續刺激著他。

「你心虛了。」尚漓回望巴薩德,語氣篤定的說道。

「什麼?」巴薩德挑眉反問,也不曉得是沒聽清楚還是沒聽明白。

「你心虛了。」尚漓又重複了一次,「你對自己做的事情感到愧疚,你覺得你對不起夏契爾,你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,你不敢面對他,你怕他質問你,你不知道該怎麼回應,所以你才會一直叫我小聲一點,因為你不希望我吵醒他,你心虛了!」

巴薩德嗤笑一聲,才想反駁,卻被尚漓搶先打斷他的話。

「要不,我現在就叫醒他,讓你們好好聊聊?」他露出一個燦爛至極,卻讓巴薩德覺得很牙疼的笑容。

不過,巴薩德也從他的話裡聽出一些訊息。

「夏契爾怎麼了?身體還沒復原嗎?」

從進門後到現在,他一直覺得很奇怪,他們都已經說了這麼久,說話音量也沒有放輕,夏契爾卻始終沒醒來,這完全不像他。

夏契爾是一個對環境相當敏感、防備心相當重的人,即使睡著了,他也會保持幾分清醒,即使身邊有他的夥伴警戒,即使身處安全的環境中,他也仍然保持這樣的作風,這項習慣,從巴薩德剛認識他的時候就是這樣了,巴薩德還曾經為此說過他,要他對自己的夥伴多些信任,該放鬆的時候就好好放鬆一下,但他卻依然故我,甚至還用「自己的命要自己負責,沒有人有義務負擔別人的性命」這樣話來反駁他。

見他如此堅持,巴薩德也就沒再多說什麼。

而現在,夏契爾卻需要尚漓「叫醒」他,這實在是太奇怪了,完全不像他的性格,夏契爾身上肯定是出了什麼問題!

一想到夏契爾他們曾經在L組織的實驗室裡待過,曾被那些瘋子弄成實驗品,巴薩德不免緊張了起來。

即使那時候他已經讓人暗中護著他們,卻也知道他的保護不見得能周全,他們肯定是要吃點虧的。

「你擔心他?」尚漓諷刺的笑了,「少在那裡貓哭耗子假慈悲了!他現在這樣子,不就是你一手造成的嗎?」他狠戾的瞪著他,一想到他們當初遭遇到的事情,他就恨不得痛揍巴薩德一頓!

「他到底怎麼了?你他X的別廢話!快點說!」巴薩德不耐煩的低吼著。

之前在老山頭那裡耗了大半天,現在又發現夏契爾的狀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,這讓他不由得急躁起來,耐性也減少許多。

按照他原本的計畫,等夏契爾他們被救出來以後,佐.司魂院或天堂的醫療團隊肯定會救治他們,而他收到的消息也是如此,情況甚至比他預想的還好,是由這兩個醫療團隊協力合作,共同治療他們。

有這樣的陣容,想必夏契爾他們的身體肯定能治好!

然而,眼前的狀況不如他的期待……

是他太高估那些醫療團了嗎?

「拜你所賜,他傷得很重。」尚漓面容冷淡的說道。

這句話宛如化作一隻冰箭,刺入巴薩德的心頭,讓他心口發疼、背脊發寒,如墜寒窖。

才想追問傷勢,尚漓就又接著說下了。

「你把他傷得很重。」想起夏契爾那時的瘋狂,尚漓就覺得心酸不已,眼眶也迅速泛紅,「這裡,你們把我們傷得很重!」他指了指胸口。

前一句是指巴薩德與夏契爾,後一句是將薇菈等人跟尚漓自己也包括進去。

面對尚漓透著濃烈哀傷和痛楚的責問,巴薩德張了張嘴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。

事已至此,他又能說什麼呢?

對於他們以及其他的無辜受害者,他的確心裡有愧,但是愧疚歸愧疚,他對自己作下的決定始終無悔!

如果只是讓少數人犧牲就能換來一個光明的未來,他願意做那個惡人,願意成為那個屠夫!

「很久以前,你還沒出現的時候,夏契爾跟我說過你的事情,他說,是你帶他進入死神殿的;是你讓他成為死神的;他說你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不怎麼可靠,卻是一個很優秀的死神;他說你是個把榮耀看的比自己的性命還重的人;他說你雖然是個混蛋,但卻會為了保護隊員,不惜一切跟長官據理力爭,是個很好的隊長……雖然他沒有表現出來,但是我看的出來,夏契爾很重視你,他把你當老師,把你當可靠的朋友,把你當成可以交付性命的戰友,而你呢?你卻利用他的信任,狠狠的捅了他一刀!」

尚漓握緊拳頭,通紅的眼眸泛著水光,他狠狠地咬牙,沒有讓自己哭出來,他不想在巴薩德面前示弱。

「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背叛死神殿,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成為L組織的走狗。夏契爾他不認為你會做出那種事,他認為你們應該是在籌劃著什麼,他認為你們還是忠誠於死神殿的,所以在聽到消息之後,他一直想要趕回去,他想要回去幫助你們,他想跟你們一起戰鬥……」

尚漓側頭看了床上的人一眼,「即使金恩他們拿出你加入L組織的證據,他還是選擇相信你。」回過頭來,他直勾勾地盯著巴薩德,「如果真的是夏契爾想的那樣,為什麼你們要瞞著我們?為什麼要把我們排除在外?為什麼不讓我們跟你們一起行動?難道我們不是夥伴嗎?『團結,互助,不放棄,不背叛。』──這不是你定下來的規矩嗎?」

「……你想知道原因?想知道我為什麼拋棄你們?」巴薩德沉默了幾秒,咧嘴嗤笑一聲,目光鄙夷的看著尚漓。「夏契爾跟你說了團規,那他有沒有告訴你,我還有一條很重要的規矩?」

「什麼?」

「我、只、要、強、者。」巴薩德一字一頓的說道:「我最討厭的,就是像你們這種,遇到事情只會質問、只會哭,整天說著不切實際的理想,自以為很厲害實際上卻沒什麼本事、什麼都辦不到的傢伙!要不是看在過往的交情,我早就把你們給殺了。」他面色猙獰的瞪著尚漓,殺氣猛然爆開。

直面巴薩德的強大靈壓,尚漓立刻做出防備動作,咬牙切齒地扛著他的威壓。

「呵,你瞧!我不過放放靈壓,都還沒動手,你就撐不住了。」巴薩德戲謔的揶揄道:「嘖嘖嘖!都訓練多久了還這麼弱小,像你這樣的貨色,連幫我擦鞋都不配,也只有夏契爾才看的上你,挑你當他的隊員,難怪DA小組會被說成是撿垃圾小組、是廢物小組……」

「你才是廢物!」

尚漓氣憤的握拳揍向他,巴薩德頭一偏、身子微微一側,輕輕鬆鬆就避開了他的攻擊。

一拳落空,尚漓扭身想要揮出第二拳,巴薩德揚唇輕笑,腳下隨意地一勾,就把尚漓給絆得差點摔倒。

「小心、小心。」

巴薩德故作好心的出手攙扶,在尚漓才剛穩住腳步時,他又惡作劇似地用力一推,一把將他推向牆邊,尚漓的後背撞在牆上,發出「碰」地一聲悶響。

「你……」

尚漓想要反抗,肩膀卻被巴薩德的大掌牢牢按住,讓他只能貼著牆面站立,無法做出反抗。

「瞧,我才勾個腳你就站不住了,你說,像你這樣的垃圾,有什麼用?」

巴薩德挨近了他,目光冷凝而銳利,兩人的鼻尖相隔一個拳頭的距離,尚漓甚至能聞到巴薩德身上的雪茄氣味。

「……」被這麼評價,尚漓頗為不服氣,他抿著唇,指尖微微一動,但在他做出下一個動作前,他的手就被握住了。

「想用指槍對付我?」

巴薩德扳開他緊握的手指,將藏在他掌心的一節銅管取走。

銅管只有手指長寬,造型跟口紅很類似,是一種微型槍械,相當方便攜帶,銅管裡頭可以填裝五顆微型子彈,以靈力激發,武器的遠程攻擊力不大,一般都是用在近距離的突襲,在對手沒有防備時,這指槍的效果相當不錯。

「你以為,這種像玩具一樣的東西能傷的了我?」巴薩德取出一顆直徑為半公分左右的子彈,用拇指跟食指一捻,那顆金屬制的子彈就這麼被他揉碎了,輕鬆的像是捏碎一粒葡萄一樣。

對於巴薩德充滿威脅與挑釁的舉動,尚漓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恐懼或憤怒,他反而笑了。

是的,他的嘴角上揚,眼裡透著促狹的笑意,這是一個真實的笑容,而不是故意佯裝出來的假笑。

「你都知道這槍沒有威脅性,我又怎麼可能不知道?」

「……」發現情況似乎出了他的預料,巴薩德的眉頭一挑,思索著這隻菜鳥究竟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有把握對付他?

思前想後,他都不覺得尚漓有這樣的本事,才想開口再諷刺幾句,然而,多年的直覺在這一刻提醒了他。

有危險!

他迅速向後退開,但才往後跳了一步,雙腿竟然突然失去力氣,腳下蹌踉了幾步,跌坐在地上。

直到這時,他才注意到,在他毫無察覺之時,小腿上竟然被細長的紙條纏了好幾圈,這些紙條只有半公分寬,細細長長的,看上去相當脆弱,就連小嬰兒也能扯斷它,然而,這麼脆弱的小玩意兒卻能將他的力量封鎖。

紙條的另一端繞在尚漓的另一隻手上,他不過是輕輕地一扯,巴薩德就覺得那紙條將他的腿捆得更緊了。

「都認識這麼久了,連我最擅長什麼都不知道,難怪夏契爾老是說你是個粗心大意、不負責任、任性散漫的傢伙!」他鄙視的諷刺道。

DA小組中,他的戰鬥力是最弱的一個,為此他苦惱了很久,也曾經因為這樣埋頭苦練,雖然還不到把自己練廢、練殘了的地步,卻也吃了不少苦頭,後來還是夏契爾點醒了他,要他去發掘自己的長處、自己的優勢,不要老是拘泥在力量上頭。

夏契爾告訴他,他要的是一個能夠輔佐同伴、增加小組整體能力的組員,而不是一個只會戰鬥的人。

之後,尚漓經過漫長的嘗試,終於找到自己的優勢──結界!

以前他跟季薰一起向命子學習時,季薰在戰鬥上很出色,而他老是被季薰打敗,然而,換成結界繪製的科目時,兩人的情況就反過來了,這也是他少數能夠勝過季薰的地方。

察覺到這一點之後,尚漓一有空就往死神殿的結界組跑,去向那裡的前輩學習,因為他嘴巴甜、又經常幫忙結界組跑腿,那些人自然也樂意教他,甚至在發現尚漓優秀的學習能力後,還想向夏契爾挖角,將尚漓調去結界組。

當然,這個要求被夏契爾駁回了,而尚漓自己也不想離開DA小組,不過他也答應了結界組組長,只要他有空,他就會去結界組幫忙。

這「符帶」便是尚漓多次鑽延後,最接近完成的作品。

符帶的靈感來源來自於伊恩。

伊恩死前的那一幕經常在尚漓腦中回放,他總是想:要是那時候伊恩身上能有個結界護著,是不是就不會被怪物偷襲成功,被觸手貫穿腹部?

要是伊恩摔下去的時候,能有條繩子及時綁住她,不讓她摔到樓下去,是不是就還能將她救回?

要是有一個可以迅速破開結界、能防禦、還能箝制住敵人的武器,是不是,那次任務的犧牲就能少一點?就能圓滿一點?

很多很多的假設不斷在他腦中浮現,而這符帶便是以這些假設為基礎,去慢慢琢磨出來的東西。

剛才他取出指槍,只是為了掩飾使用符帶的假動作,果不其然,巴薩德的注意力被指槍吸引,忽略了他另一隻手,這也就成了他的機會。

「現在,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。」尚漓的指尖掐出一道手訣,另一條符帶自他袖中飛出,漂浮在半空,如蛇一般地蜿蜒而行,纏繞在巴薩德身上。

符帶一纏上身,巴薩德隨即感受到身體一沉,原本還坐在地板上的他瞬間成大字型倒下,像是被重物巨石壓住一般。

纏在巴薩德腿上的符帶,作用是困住敵人、吸取能量,而纏在上半身的這條,則是利用了重力法則,專門用來壓制敵人、讓對方行動困難的……

除此之外,尚漓還製作了攻擊與防禦合而為一的符帶,也有專門用來破除結界的,只可惜,他最初想要製作的多功能符帶目前還是沒有進展,那種東西的製作難度實在太高,他目前的水準還是完成不了,雖然覺得遺憾,卻也讓尚漓鬥志高昂,他相信,只要繼續努力,總有一天肯定能達成這個目標!

雖然說出「要跟巴薩德好好談談」這樣的話,尚漓卻沒有立刻開口詢問,而是走向先前被拿走、被擱在一旁的餐盤,將小砂鍋拿起,擺在床邊的小櫃子上,而後一手端著餐盤,另一隻手拖了一張椅子放在巴薩德正前方。

坐定位後,他先是喝了幾口可樂潤喉,接著吃了兩個漢堡、半份已經變得冷硬的薯條,直到覺得肚子填飽了,這才用紙巾抹了抹嘴,將餐盤擱到一旁,目光轉向巴薩德,居高臨下的看著他。

「想好要說什麼了嗎?」他問。

即使模樣狼狽,巴薩德臉上依舊掛著笑容,他很配合的順著尚漓的意思開口,卻不是說出對方想要知道的事情。

「你就這樣招待客人?好歹也該讓我坐在沙發上,給我一杯啤酒或是飲料吧?」巴薩德跩跩的說道,完全忽略了自己現在是階下囚的身份。

對於巴薩德不合作的態度,尚漓只是挑了挑眉,並沒有動怒。

「我不擅長審問,還是讓夏契爾跟你談好了。」

如果是在幾分鐘之前,尚漓這番「威脅」的話語肯定會讓巴薩德緊張一下,但現在他已經知道夏契爾並不是自願陷入沉睡,再加上尚漓始終沒有說出夏契爾的身體狀況,巴薩德猜想,夏契爾的身體肯定是出了問題,必須利用深度睡眠休養,那些圍繞在床邊的結界帶具有禁錮與保護的作用,這幾項因素聯繫在一起後,稍一思考,巴薩德便得出了──「夏契爾因為身體的原因無法甦醒,尚漓只是在虛張聲勢」這樣的結論。

既然確信夏契爾不會醒來,他自然不會顧忌尚漓的威脅。

儘管不明白為什麼巴薩德變得有恃無恐,卻沒有妨礙尚漓接下來的行動。

他越過巴薩德,走到固定結界帶的其中一根柱子旁,按下柱子頂端的控制鈕,關閉了禁錮與隔離的作用,結界帶也隨之消失。

下一刻,沉睡的人甦醒了。

一睜開眼睛,夏契爾完全沒有剛睡醒的迷糊樣,眸光銳利,動作更是迅速飛快,他一個挺腰,敏捷地從床上跳起,彷彿一頭正要進行狩獵的獵豹。

因為角度的關係,他第一眼見到的人是尚漓,而不是躺在地板上的巴薩德。

「尚漓!」灰色眸子燃著怒火,叫喚的語氣更是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。

「我錯了,我很抱歉。」尚漓乖乖的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,「但是我不後悔這麼做。」

前一句話讓夏契爾的怒火稍減,但後一句話卻是如同火上焦油。

「你……」夏契爾氣惱的瞪著他。

「我不認為我有錯。」尚漓搶先回道:「你的身體還沒完全痊癒,你需要休息。」

「那也不──」

「也不代表我就能放倒你,還在床舖周圍設下結界,禁錮你,並且讓你進入深度沉睡。」尚漓接下他後續未完的話,神色平靜淡然,「但是,請你回想一下,在做出這些事情之前,我曾經試著要跟你好好談談,想要跟你商量出一個比較完善、比較妥善的計畫,可是你沒給我這樣的機會,你失去冷靜、失去了理性,你認為你的決定是對的,我是錯的……」

「我不認為──」

「不認為像我這樣的菜鳥能想出什麼好計畫,不認為像我這種戰鬥低能的弱者能夠有什麼幫助。」尚漓看著他,自嘲的笑了,笑聲裡透著苦澀,「你、巴薩德、薇菈、葛瑞、命子,還有那些人……都是這麼想,全都是這麼想。」

他用力的閉了閉眼,做了個深呼吸,試圖穩定情緒,卻發現沒什麼功效。

「你們認為我是溫室裡的花朵,覺得我沒辦法幫忙,覺得我是累贅,在這種狀況下,我就應該聽你們的話躲起來,就該像個孩子一樣服從你們的安排,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的想法?你們有沒有想過我也想要幫忙,我也想要跟你們並肩作戰?我不是廢物!我不是小孩!不需要你們的保護!你們覺得這麼做是為我好,但是我他X的不想要這種好!」

他瞪著發紅的眼睛,朝夏契爾大聲咆哮,額角、脖子都冒出了青筋。

命子死了,季薰昏迷不醒,巴薩德等人的背叛,夏契爾身體的毒素未清……這段日子發生的種種事情,讓他深感痛苦、焦躁,努力壓制的情緒在這一刻全爆發了出來。

「在你們看來,像我這樣的菜鳥、像我這樣的貨色,就該像電影裡的那些砲灰龍套,遇到危險就『啊啊啊──』的尖叫個幾聲,然後像瘋子一樣的抱著頭到處逃竄!」他露出扭曲而諷刺的笑,「拯救世界這種大事應該交給你們這樣的英雄去處理!只有你們這些厲害的高手、了不起的大人物才有資格拯救世界!才有資格拯救那些人!其他人都是個屁!像我這樣的貨色,只需要在你們成功的時候送上鮮花,為你們拍手喝采,要不就是在你們死後幫你們收屍,然後在你們的墳前掉幾滴眼淚,感嘆一下你們的優秀、緬懷你們的功績……」

「……」對於尚漓的宣洩,夏契爾跟巴薩德都沉默了。

「你們全都把事情瞞著,自己偷偷摸摸的去做,一意孤行……」他乾笑幾聲,嗓音澀然,「很厲害嘛!很了不起呀!你們都很勇敢、你們都不怕死,呵呵,當然不用怕,死有什麼好怕的?你們又不是被留下來的人,不是替夥伴、朋友收屍的人!不是站在墳前哭泣的人,不是那個被留下來的人!」

一連串的發洩過後,尚漓粗喘著氣,怒火消散不少,情緒也漸漸平靜了。

「……為什麼非得要死?」沉默幾秒後,他開口問道,年輕的面龐滿是困惑,「就算一個人解決不了,多找幾個人幫忙不就行了嗎?為什麼非要把事情全扛在自己身上,逼著自己做出最糟糕的選擇?你們有沒有想過,也許一個人解決不了的事,十個人就能解決,十個人解決不了的事,或許五十個人就能解決?為什麼……非要把自己逼到絕境?」

這些話,是尚漓想要詢問命子的,只可惜她再也聽不見了。

命子死後,尚漓曾經不只一次想過,為什麼命子必須死亡?為什麼她會選擇死亡?為什麼她要捨棄性命?

是的,捨棄。

他認為命子是自己選擇了死亡這條路,而不是被逼迫、被殺害。

跟命子相處了那麼久,尚漓一直覺得她是個很厲害的人,很少有人能對她產生威脅,即使後來他成為死神,見識了不少事情以及厲害人物,他仍然這麼認為。

他不明白命子遇上什麼困難,但他卻是相當不認同她選擇了死亡一途,他總覺得,即使是走到了絕路,只要將問題說出來,讓大家一起集思廣益,總是能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。

死亡,真的不是處理事情的最佳方式。

也許他的想法太過樂觀了,但他真的覺得,活著比什麼都重要,活著就有希望!

「……」被尚漓這麼一番劈頭蓋臉的大罵,夏契爾跟巴薩德都被罵矇了,但這一番斥責卻也讓他們陷入沉思,尤其是巴薩德,先前老山頭才因為相似的原因數落過他,而現在尚漓的話也再次應和了老山頭的想法。

……或許,我真的做錯了。他暗暗想道。

暢快淋漓的發洩過後,尚漓的情緒也跟著冷靜下來,這時,他的大腦也才恢復了思考,一股莫名的心虛也油然而生。

雖然他不認為自己幫著元謙他們放倒夏契爾,並且讓他陷入昏睡有什麼錯,但是再怎麼說夏契爾也是他的上司,他的舉動可說是「以下犯上」,現在夏契爾只是一時被他的怒氣給震住,還沒想到這一點,等到他回過神來,肯定會惡狠狠地懲罰他。

不管原因是什麼,規矩就是規矩,在制度嚴明的死神殿裡,可是有針對以下犯上這種行為所設置的法規與懲處,又因為尚漓的性格跳脫、不喜歡受到拘束與壓迫,夏契爾擔心他被人查找到錯處,也經常針對這一點教育他。

即使尚漓的出發點是為了夏契爾好,即使夏契爾本人也明白這一點,心底接受他的好意,但他還是會對尚漓進行懲處。

無規矩不能成方圓。──這是夏契爾一直堅持的原則。

……還是先想辦法開溜吧!

尚漓心虛的掃了夏契爾一眼,故作鎮定的走到桌旁,端起餐盤。

「我熬了粥,就算胃口不好,多少也要吃一點。」語氣停頓了下,他掃了地上的人一眼,決定禍水東引,「巴薩德現在就躺在那裡,我封住了他的部份靈力,他逃不掉,人就交給你處置了,要殺要剮、要嚴刑逼供,都隨你。」

在尚漓的提醒下,夏契爾這才注意到巴薩德的存在,一對上巴薩德的目光,他的下顎一緊,神情隨即變得嚴肅。

「我去拿飲料,你們慢慢聊。」

尚漓拿著餐盤準備離開,為了預防巴薩德掙脫符帶,經過他身邊時,他還特地在他身上多加兩條禁錮靈力的符帶,將他僅存的力量壓制住。

關上房門,尚漓站在走廊上,輕輕地吐出一口氣。

好險,還好小夏還沒反應過來。他拍著胸口,暗暗慶幸著。

雖然剛才罵得痛快淋漓,很是爽快,可是現在冷靜下來,心裡就開始覺得忐忑了,沒辦法,誰叫夏契爾是他的長官呢?誰叫夏契爾是引導他成為死神,並給予他諸多幫助的人呢?誰叫夏契爾是他失意沮喪時,給了他溫暖與關心的人呢?

在尚漓心底,夏契爾的重要性可不比季薰和命子低,夏契爾對他而言,是亦師亦友,亦是可以安心將性命交付的存在。

也因如此,他才會在弄暈夏契爾之後,心底一直覺得惶惶不安,即使他覺得自己是對的,也還是會害怕夏契爾生氣,害怕夏契爾從此把他畫出朋友圈,不再理睬他。

當初他之所以弄暈夏契爾,只是因為擔心他的身體尚未痊癒,並不是反對他返回死神殿,要是當初夏契爾的身體無恙,他肯定是贊同夏契爾的。

也因為這樣,將夏契爾弄暈後,他就開始煩惱著該怎麼跟他道歉,該怎麼向他解釋,該怎麼讓他消氣,畢竟,他總不可能讓他永遠昏睡下去。

昨晚,元謙醫生告訴他,夏契爾體內的毒素已經全部清除,可以讓他醒來了,所以即使今日巴薩德沒來,他也會讓夏契爾甦醒。

為了安撫夏契爾的怒火,他還特別為他煮了一碗粥,別看它只有一個小砂鍋的份量,他可是整整熬了一天一夜,中間還失敗了好幾次!

只不過……

「不曉得他會不會吃?」低垂著眼眸,尚漓低聲嘀咕道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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