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們現身目的地時,已經是入夜時分。

這裡是近郊的一處孤兒院,不過是晚上七點,院裡已經大門緊閉、燈光全熄。

周遭的空氣漫著一股奇怪氣味,儘管對方試圖隱藏,那味道還是透過縫隙傳出。

他們緩緩靠近大門,試著不發出半點聲響。

走上台階,札克輕手轉動門把,一如他預料,大門上了鎖。

退後一步,他向克里夫投去視線,後者會意的上前,伸出手,在接近鑰匙孔時,手指尖端變成液體狀,流入鑰匙孔中。

「喀嚓。」開鎖聲響起,克里夫將門把一轉,順利開啟門扉。

門一開,那股氣味就更明顯了。

木頭的霉味、陳舊的油煙味,食物腐敗的微酸氣息、尿騷的刺鼻味,除此之外,還有一些若隱若現的血腥惡氣。

三人不作聲的互望一眼,彼此心裡約略有了底。

在不見五指的幽暗房內,三人拿出手電筒照路。李維用力眨了眨眼,黑瞳突然發出紅色光束,在黑暗中進行掃視,確定附近沒有任何生物後,他領頭前進。

沿著牆面,他們在屋裡彎彎繞繞,找尋著目標,越往裡走,血腥味越濃,途中,他們還見到幾具殘缺的骨骸,從外觀上判斷,那些是五到十歲不等的兒童骸骨。

就在他們經過一間房間時,裡頭傳出細微的聲響,聲音很輕,一瞬即逝,彷彿被刻意隱藏。

警戒地,克里夫趨步上前,將上了鎖的房門打開。

那是一間擺放清潔用品與雜物的儲藏室,約莫兩、三坪的空間,自氣窗透下的月光將房間照亮,在堆放的雜物之中,他們見到了一個瑟縮在牆邊的小身影。

小孩?這裡還有活口嗎?札克納悶的上前。

藉由手電筒的燈光,他看清楚那孩子的樣貌──一名穿著破爛洋裝的小女孩。

近白的淡金髮色,細瘦的手臂與身軀,金棕色瞳孔緊盯著札克打量,神情透出恐懼與不安。

沒有過度接近,札克在距離女孩四、五步遠的地方停下腳,與她對望。

「妳……」才想開口盤問,女孩卻也在同時說話。

「你是來救我們的嗎?」聲音乾啞,如同她缺水的雙唇。

……是她?札克認出對方的聲音,她就是在夢中不斷呼喊自己的女孩。

「你們是來救我們的嗎?」帶著懷疑與期盼,小女孩緩緩撐起身體。

「嗯。」札克點頭。

「太好了。」露出安心的笑,她步伐搖搖晃晃的走向札克,一把抱緊了他,細瘦的雙臂激烈顫抖。

「天使真的聽到了我的禱告,大家有救了。」金棕色雙瞳閃爍著光輝,鑽石般閃耀的淚水自她臉龐滑落。

「隊長。」擔心小女孩可能是敵人設下的陷阱,李維警戒的上前。

「她不是。」札克朝他搖頭。

儘管懷中的身子纖細、瘦弱,說話的聲調虛弱,讓人有一種「這孩子真的活著嗎?」的懷疑,但,透過衣服傳來的體溫,沾濕他衣服的眼淚與鼻涕卻是十分真實。

「沒事了。」輕拍她的背部安撫,札克低聲說道:「我保證,我們一定會救你們出去。」

「沒錯、沒錯,我們現在要趕快去救人,所以呢!」克里夫將她拉離札克懷中。「妳乖乖的待在這邊,不要一直黏在我家隊長大人身上。」

「我帶你們去。」胡亂抹去淚水,小女孩著急的道:「那些怪物住在地窖,我帶你們去。」

「不行。」札克可沒打算讓她同行。「妳待在這裡──」

「噓!」小女孩突然向他做了個禁聲的手勢。

她躡手躡腳的走向門口,躲在門縫邊,指了指走道外頭。

「有、怪、物。」她刻意以緩慢的唇語對三人說道。

「方位?」札克望向李維尋求答案。

「三點鐘方向,一隻。」李維刻意壓低音量。

「我去吧。」站在房門附近的克里夫,身高突然一降,化成了一灘黏液。

在小女孩瞪大眼的注視之下,他穿過門板底下的縫隙往外移去,只聽見外頭傳來幾聲嗚咽低鳴,隨後房門便被打開,克里夫恢復人形,現身門外。

「親愛的隊長大人,狀況已經清除。」他得意洋洋的笑道。

「好厲害,好像變魔術一樣,咻地一下就變形耶!」女孩驚訝且激動的道:「這是魔法嗎?」

「魔法?」幾個人哭笑不得的互望,她的反應完全超乎他們的預期。

「是啊,是魔法。」懶得多做解釋,克里夫順著她的話接下。

「該走了。」李維開口提醒。「要是耽擱太久,其他蟲怪就會發現同伴被殺。」

「嗯嗯,我們快點去救人吧!」女孩預備動身,卻被札克制止。

「妳留下。」

「不行,我要幫你們帶路。」她從札克手上掙脫,堅持己見。

「怪物很危險──」

「沒關係,你們會保護我啊!」女孩說的篤定,金棕色瞳孔閃閃發亮。

面對這樣的回應,札克眉頭一皺。

「我們的任務是獵殺怪物。」可不是保護妳這個小鬼。

「還有救人。」女孩兀自接口補充:「你們說會救我們出去,你跟我保證過的。」

「我是有說過,但是……」

「你已經答應我了,不可以毀約!」女孩一臉認真,「不然你會下……呃,不然我不跟你當朋友!」

頑皮的吐舌,她硬是將差點脫口的詛咒給改了。

「誰要跟妳這種小鬼當朋友。」札克沒好氣的翻眼。

「我們有聊天,而且我不討厭你、你也不討厭我,所以我們是朋友!」雙手插腰,小女生說出她的定義。

「這是哪門子的怪邏輯。」札克頭疼的搖頭,「跟你們這種小鬼說話真是好累。」

「隊長大人要妳留下妳就留下,不要囉嗦。」克里夫強勢的要求。

「他又不是我的隊長。」

「這是命令。」札克板起臉來。

「修女從來不命令我們,『命令是不好的字眼』,這是修女說的。」女孩認真的反駁:「她說,當我們要請求別人時,要說『請』。」

「該死的臭小鬼。」札克惡瞪著她。

「『該死的』也是不好的字眼。」女孩雙手環胸,搖頭皺眉道:「身為大人,你應該要做一個好榜樣。」

「好好好,我知道了。」兩手一攤,札克投降了。「『請』妳留在這邊。」

「不行,我必須要跟著你們。」小女孩搖頭。

……這小鬼是在耍我嗎?札克變了臉。「不准跟,要是妳敢跟過來,我就打妳屁股!」

「修女說打人是……」

「我管妳修女說什麼。」札克打斷她的話,「老子是一個說到做到的人,不想挨揍的話就給我乖一點!」

「……要是我留在這邊,被那些怪物發現怎麼辦?」態度一轉,她可憐兮兮的嘟嘴:「那些怪物好恐怖,要是我被他們找到,他們一定會吃掉我,你們不覺得將我帶在身邊會比較好嗎?」

「……」札克頭疼的抹了抹臉。

他不得不承認,這小女生說的有道理,但,若真的讓她跟著他們行動,危險性說不定會更大。

「讓我跟你們在一起,我絕對不會拖累你們。」女孩信誓旦旦的保證:「說不定我可以幫上你們的忙,我知道那些怪物的習性,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睡覺、什麼時候吃東西,什麼時候會走來走去,你們會需要我,真的。」

「不,我不認為……」

拒絕的話還沒說完,小女孩突然一溜煙的衝出房門,朝走道外跑去。

「該死!」札克咒罵一聲,快步追了出去。

好不容易,他們在廚房門口追上了她。

「喂,妳──」拉住她細瘦的臂膀,札克才想斥責,卻被女孩示意禁聲。

「噓,下面就是他們的巢穴。」

就在下面嗎?札克狐疑的望向李維,後者給予肯定的點頭回應。

走向廚房一角,彎下身,小女孩吃力的拉開藏匿於地板上的木門,木門底下是一階又一階的石梯,樓梯的彼端往下沒入黑暗之中。

「來,跟著我走。」不需要任何照明,無懼黑暗,女孩熟門熟路的往下邁進。

「……」無語的尾隨其後,儘管不想帶著拖油瓶行動,在這種情況下,札克等人也只好妥協。

地窖陰暗且潮濕,霉味、血腥味與腐敗酸氣不斷湧出,衝擊著每個人的嗅覺,氣流似乎在此靜止,地窖裡的空氣如同沼澤區的凝滯瘴氣,濃郁、彷彿凝結成塊的鬱悶,重重壓迫著所有人的呼吸。

地窖的地板是以木頭製成,步下最後一階樓梯,札克等人的重量讓陳舊的地板發出無力聲響。

「噓,小聲一點。」小女孩豎起食指,抵在唇前。「怪物正在睡覺,不要吵醒他們。」

女孩步伐輕巧的地窖深處移動,踩在木板上的腳步幾近無聲,隨著動作搖擺的裙襬,宛如在風中飄揚的羽毛。

木頭地板只有綿延幾公尺,隨後他們腳下變成了濕軟的土地,地窖牆壁被打穿,蟲怪挖出了一個大洞穴,將他們的佔地延伸。

磷火般的光芒自洞穴出現,群聚的微弱光芒將景物照得通亮,細白的蜘蛛絲沾著綠色黏液,橫掛在壁面與地上,半人高的白蛹三三兩兩聚在洞穴牆角,裡頭有黑影鑽動。

「看樣子他們已經將這裡當成巢穴了。」泛著紅光的雙瞳四下掃視,李維推敲著數據。「這裡應該有一百多個蟲卵。」

「管它有多少。」札克不以為然的咧嘴笑笑,「將這裡全清了。」

「修女他們在最裡面。」小女孩邁步往洞穴裡頭走去。

「妳給我待在外面。」像是拎小雞一樣,札克一把將女孩抓起。

「可是……」她雙腳離地的搖晃掙扎。

「沒有可是。」臉色一沉,札克將她拎至角落的木頭方柱旁,「不要逼我將妳綁在柱子上。」

「……知道了啦。」嘟著嘴,她乖乖點頭。

「這才乖。」札克滿意的點頭,大手覆蓋在女孩頭頂,揉亂她一頭金髮。

「請小心。」女孩不放心的叮嚀:「一定要平安出來。」稚氣的臉蛋上寫滿擔憂。

「不過是幾隻害蟲,老子我可沒放在眼裡。」札克狂傲的笑著。

領著隊友進入洞穴,彎彎繞繞的通道、岔路讓他們差點分不清楚方向,沿途遇上不少巡邏的蟲怪,身在異地,處處都需要謹慎提防的氣氛,讓他們神經緊繃。

「馬的,首領到底在哪裡?」一把抹去額上的汗水,札克隱隱冒起火氣。

蜿蜒的通道彷彿永無止盡,儘管已經經過大半時間,他們還是沒有找到蟲王所在的洞穴,時間一久,札克的情緒不免有些浮躁。

比起小心翼翼的入侵行動,他倒寧願全部的蟲怪傾巢而出,好好殺個過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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