儘管佐.斯魂院和天堂的醫療小組為季薰進行過不少檢查,各種高端儀器都用上了,也嘗試了不少治療方式──正規的、具有公信力的醫療、民間療法、還在實驗性質治療試驗、甚至是突然萌生的構想,這些全都用上了,她卻依舊昏迷不醒,沒有半點反應。

即使他們都說她的生命跡象很穩定、生體機能良好、沒有衰退或病變跡象,卻也弄不清楚她為什麼會昏迷,也不曉得該怎麼讓她甦醒,除此之外,醫療團隊還發現,當他們想要進一步檢測她的意識及靈魂狀態時,意外遭到某種不明的力量阻攔,他們分不清楚那股力量是引發她昏迷的原因,抑或是在保護她,也就不敢輕舉妄動。

──至少她還活著,只是昏睡了而已,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,不是嗎?

經過無數次的試探及討論,醫療小組臆測那股力量是在保護她,卻也因為它而造成季薰昏迷不醒。

「……根本就是廢話!」尚漓暗暗腹誹,「這種說法,就算是我也能掰出一堆!虧他們還研究了那麼久,又抽血、又剪頭髮、弄口水、還做了幾百種檢查!」

當他嘟嘟嚷嚷地走進季薰所在的房間時,理所當然地見到一直守候在她身旁的魈。

他坐在靠牆壁的椅子上,面對著床舖,目光筆直地看著床上的人,專注的模樣像是在凝視,又像是陷入某種沉思。

尚漓先是清咳一聲,提醒對方注意他的到來。

「……」魈沒有給予任何反應,好像他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一樣。

「呃……可以讓我跟阿薰單獨相處一會嗎?」他尷尬地抓抓頭髮。

他是來跟季薰道別的,這段談話他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。

魈仍然一動也不動地沉默著。

「只需要半天,呃、也許兩、三個小時就夠了,我想跟她聊聊。」尚漓朝他走近兩步,再度提出要求。

似乎是這才發現身旁有人靠近,魈下意識地轉頭戒備,周身氣勢一變,失神的目光瞬間轉為銳利。

「喂、喂!是我!我是尚漓!」被他的殺氣一激,尚漓連忙往後跳開,怕自己莫名地死在對方手上。

「……是你啊。」魈終於認出來人,氣勢盡斂,嗓音乾澀暗啞,神情透著濃濃的疲憊。

「可以讓我跟阿薰單獨相處一會嗎?我有話想對她說。」尚漓再度重複要求,並婉言勸道:「你也可以趁這時候休息一下,你已經很久沒休息了。」

在季薰昏睡時,魈的情況還算是挺正常的,那時的他雖然也都是守在季薰房裡,卻也是照吃照睡,沒有顯露出擔憂──也或許是他習慣隱藏自己的情緒,沒有表現出來。

一直到朽六帶來命子死亡的消息,魈突然一反常態,開始變得奇怪起來,他經常凝視著季薰,看起來有些隱隱地焦躁不安,像是在思索著什麼難題。

到後來,他的徵狀越來越明顯,飯量少了、睡眠也逐漸縮短,經常一句話也不說地呆坐著,周身泛著戒備與壓抑的怒意,也不曉得他是在防備誰、生誰的氣。

「就讓我照顧她一會兒吧!」尚漓毛遂自薦道:「你先好好睡一覺,睡醒了再來跟我交接。」

「……」魈直勾勾地盯著他,像是在審視的什麼,那長久的沉默及猩紅色的眼神讓尚漓的頭皮隱隱發麻。

就在他快要忍受不住這詭異的靜寂時,魈這才緩緩地站起身。

「我去吃點東西,一會兒過來換班。」他在尚漓面前站定,面色嚴肅的叮囑,「記住,除非是我,不然不管是誰過來,你都不能將季薰交給他們照顧,也不能離開房間。」像是在交待什麼大事一樣,他的面色相當凝重。

「你發現了什麼?有人要對季薰不利?」尚漓敏感地察覺到不對勁。

「沒事。」魈否認了,「總之,你按照我的話去做就行了。」他越過尚漓準備離去。

「怎麼可能沒事?如果沒事你會這樣吩咐我?」尚漓拉住他,不讓他就這麼走了,「薰她到底怎麼了?你查出是誰把她弄成這樣的嗎?」

對於後一個問題,魈的眸光一厲,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,「那個人是誰?難道你沒猜到嗎?」

「我怎麼可能知道是誰?」話音一頓,尚漓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,「難道……是我認識的人?」

「認識,而且你們跟她的感情很好,之前你還為她哭了一場。」

魈都已經把話說的這麼明白了,尚漓要是再猜不到那就真的太蠢了!

「是命子?」尚漓詫異的驚呼,「可、可是她為什麼這麼做?她為什麼要把季薰弄昏?」

「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。」魈拉開尚漓抓著他的手,轉身走出房間。

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尚漓煩躁的抓亂頭髮,走到魈先前坐著的椅子坐下。

尚漓不認為命子會想要傷害季薰,要是真想傷害她,早在季薰還小的時候她就可以殺了她,更不需要用心的教導她、訓練她、照顧她……

以前的尚漓不懂,但經過死神殿培訓的他,已經明白命子教給他們的東西都是相當實用的生存技巧,比起死神殿的訓練課程更是精練許多。

更不用提,在季薰還沒學會掌控她的能力時,命子在住處內外及他們身上設下的種種防護,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們。

這麼關心他們、為他們著想的命子,又怎麼可能會做出傷害季薰的事?

只可惜命子已經不在了,即使他有再多疑問,也沒人能告訴他答案。

想到這裡,尚漓掩面長嘆一聲。

「長大……真的是一件很不簡單的事,對吧?」揉了揉臉,他看著沉睡中的季薰,笑得無奈。

將椅子往前挪了挪,他在床邊坐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觸手微涼。

他是靈魂,本身就沒有溫度可言,但季薰的手卻比他的手還要冷上幾分。

「阿薰,我不知道妳能不能聽到我說得話,我希望妳能聽的見。」尚漓輕捏著她的手,為她做手部按摩,免得她醒來以後力氣使不上。

他並不是第一次握住季薰的手,只是現在在他掌中的手讓他感到陌生。

柔軟無力,彷彿連生命氣息也快要消散一樣,這還是季薰的手嗎?

「妳的手怎麼軟啪啪的,像麵條一樣?妳以前可不是這樣的,妳的力氣可大了,還記得我以前罵妳什麼嗎?金剛暴力女,哈哈哈……」

尚漓乾巴巴地笑了幾聲,笑容很快斂起,露出了微微的苦澀。

「妳現在這個樣子那還有金剛暴力女的威風?要是跟我打架,妳一定會打輸我,妳這樣子、這樣子……」

他還記得以前,季薰的手是柔韌而有力的,他們兩人吵嘴打架時,她打在他肩膀跟背上的力道可痛了!被她打過得地方都是紅腫一片!

當然,他反擊的力道也不弱就是了。

「我聽別人說,昏迷不醒的人並不一定就是無意識的,病患的意識有可能是清醒的,元謙說,妳或許可以聽到外界的聲音,或許有意識,只是妳的意識不能支配妳的身體,沒辦法做出相對的反應……如果妳聽得見我說得話,妳動一動手指或是眨一眨眼,好嗎?只要動一點點就行了,我會注意看著,一定會很仔細很仔細的看著。」

他滿懷希冀且專注地看著她,期盼她能給他一點回應,即使只是眼睫毛顫一顫也行!

然而,他等了好幾分鐘,她卻仍然動也不動,半點跡象也無。

「沒關係,我知道妳累了,也可能是睡著了,沒聽見我的話,沒關係的、沒關係……」

尚漓依舊笑著,笑容裡透著幾分失落、幾分沮喪、幾分心酸。

「阿薰,死神殿那裡出了狀況,我大概沒辦法等到妳醒來了,我要走了,要是我……回不來了,妳要記住我,要好好的、牢牢的、永遠的記住我。等妳以後認識了新朋友,妳要拿著我的照片跟他們說:『瞧!這是我的好朋友,跟我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,他是一個很優秀、很厲害、很帥氣的死神!』──一定要記得加上帥氣兩個字,不然我就不理妳了……還有,千萬不能跟他們說我的壞話,也不能說我以前的糗事!妳可以跟他們說我經常跟妳搶冰淇淋跟雞腿,也可以說我的結界跟符咒很強,還有我們DA小組很厲害,是死神殿的精英團隊……」

「妳也不用擔心,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,不會輕易死掉的。」

「我發明了一個能攻擊、能防禦的新型武器……姑且說它是武器好了,雖然巴薩德嫌棄符帶的材料太差、太脆弱,可是我至少困住他一個多小時,這麼說來,其實也不算太糟糕,對吧?他以前可是死神殿第一死神,我把他放倒了耶!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叫我菜鳥……」

尚漓隱去他在一瞬間就被巴薩德制伏的事,專挑能夠炫耀的事情說。

「巴薩德有跟夏契爾解釋了情況,說他並不是真的背叛死神殿,是想要消滅L組織,不過即使他有苦衷,他也不能把我跟夏契爾排除在外,妳說對吧?我們可是一個整體,再怎麼樣也不能隱瞞我們啊!」

「雖然夏契爾現在看起來很平靜,不過我覺得依照他的個性,等到這一切結束之後,他肯定會找巴薩德算帳,喔!還有薇菈跟葛瑞他們!」他咬牙切齒的說道:「這次就算他們請我吃大餐、買最新款的遊戲機給我,我也不會原諒他們!他們實在是太過份了……」

「妳都不知道,夏契爾那時候有多麼生氣、多麼傷心,他簡直就像瘋了一樣!我從沒看過他這副樣子,我本來是想要把他灌醉,讓他大哭一場,結果元謙他們說他體內的毒素還沒完全清除,還不能確定他已經完全沒事,不能碰酒,以免毒素受到刺激……」

「東伶前段時間有來探望妳,他不知道是從哪裡聽到妳的消息的,一來就發了好大一頓脾氣,還把魈揍了很慘,我們都被趕到外面,房間裡只有他跟魈……還有妳。」尚漓補充了一句。

「然後我就聽到他對魈大吼:『你跟我保證你會好好保護她,你就是這樣保護的?』、『我才閉關一段時間,你就讓她變成這樣?』、『混蛋!』、『早知道就不該信任你!』,他罵了十幾分鐘,然後裡頭就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,他們打起來了,再然後,裡面突然安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,如果不是他們打累了在冷戰,就是他們設下禁音的結界……」

「再然後,東伶就黑著臉、氣沖沖的離開了。也不曉得魈到底跟東伶說了什麼,他竟然不留在這裡陪妳……」他對這一點很是困惑。

按照東伶的性格,他肯定會陪在季薰身邊,想辦法讓她甦醒才是,即使他有更緊急的事情需要先行離去,也應該會說明自己的去向,並且告知返回的日期,而不是一聲不響的走人。

「除了東伶以外,景泱、小彌、老巫婆、老道士、狼人阿龐、兔少女、生化人、朱姐、亞瑟以及美國血狼幫的那一票人都來過。老道士拿著硃砂筆要在妳臉上畫符,說是給妳安神、保平安的;老巫婆要在床上擺水晶陣,說是要調養妳的靈魂跟磁場;狼人阿龐跟兔少女本來打算帶妳去他們那裡檢查,被魈拒絕了,兔少女覺得他不信任他們,還差點跟他打起來,要不是小彌、景泱跟生化人在旁邊勸架,說不定就真的開打了,要是妳那時候醒著,應該被他們吵得很煩躁吧?」

季薰若是清醒的,卻又因為身體動彈不能只能任人處置,她肯定會在心裡直罵、又氣又無奈又跳腳,一想到那樣的場景,尚漓不禁呵呵地笑了出來。

「亞瑟和血狼幫的人沒有跟老道士他們遇上,不過也還好他們沒遇到,不然情況就更亂了。亞瑟問了妳的事情還有我們在L組織遇到的情況,在這裡呆了兩天就走了,後來聽說他們返回美國以後,Night King跟血狼幫通力合作,把L組織的美國分部全都找了出來,通通清剿了,亞瑟還把勢力擴展到英國跟法國,把那裡的L組織分部也都搜了出來……」

「聽說死神殿那裡的情況不太樂觀,雖然戰事方面似乎對我們有利,可是根據情報人員的分析,他們覺得雷扎姆似乎在計畫著什麼,故意讓我們贏……」

「魈剛才說得話妳有聽到嗎?他說是命子讓妳昏迷的。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這麼想,現在能證實這件事情是真是假的人也只有妳了……」

尚漓叨叨絮絮地說著,說完了最近發生的事情,就聊起過往的一切趣事,聊起他在死神殿的生活。

就這樣,他從白天一直待到了晚上,直到魈吃飽睡足再度進入房間,他才驚覺自己竟然已經說了那麼久,遠遠超出他原先預估的時間。

「阿薰,我先走了。」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作為道別。

轉過身,他神情慎重的看著魈,「我總覺得你似乎知道季薰身上發生什麼事,命子也是一樣,她有時候看著季薰的眼神很奇怪,我不清楚你跟命子到底知道些什麼,或是在隱瞞些什麼,我也不想問,既然是祕密,就請你守好它,並且保護好她。」

「我會的。」魈點頭允諾。

 

※ ※ ※

 

季薰在昏迷期間並沒有真的睡著,而是渾渾噩噩、似睡非睡、似醒非醒,整個人處於一種相當恍惚的狀態。

當她意識較為清醒時,旁人交談的聲音會斷斷續續、乎遠乎近地傳入她的耳中,有時候是一聲聲殷切的呼喚,有時候是關心跟慰問,有時候則是他們談論著各界的近況……

「外面的情況怎麼樣?」這是伊格爾的聲音。

「死神殿發生叛亂。」音質渾厚而低沉的男子嗓音響起,這個聲音季薰從沒聽過,她猜測對方應該是伊格爾或金恩的手下。

「亂軍領頭是一個叫做巴薩德的人。現在死神殿有一大半都被叛軍佔領,他們的議會高層據說有不少人都犧牲了……」

「巴薩德?」另一個陌生的聲音插進對話,這個聲音是男中音,語速平緩,「我聽說過這個名字,他曾經是最厲害的死神,被譽為死神第一人,他的人緣相當不錯,統領過的隊員、教導過的學生據說有上千人……」

「是這樣嗎?」又一個聲音介入,這個聲音較前面兩者稚嫩,說話速度急快,性格大概也是比較風風火火的,「怎麼我聽到的版本是,他的性情桀驁不馴、毫無紀律、行事任意妄為、經常以下犯上,當他脾氣一上來就會把死神殿鬧得天翻地覆,不少他的長官都很討厭他。」

「說到這個,我以前聽說過一件事。」第二個說話的男中音說道:「巴薩德曾經失蹤過一段時間,而後才又回去死神殿復職,你們知道他為什麼會失蹤嗎?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別賣關子,快說!」

「好好好,那麼著急做什麼?我這不是在說嗎?」男中音說話的速度依舊不快,溫吞吞地往下說。

「要說就快一點!你、你真是急死我了!」年輕的嗓音急火火的催促。

「別急、別急,我又不是不說,你老是打岔,我每次正要說,你就又插嘴,這叫我怎麼說呢?」男中音似乎很喜歡逗弄對方,一本正經地話語中透著隱晦地笑意。

「好好好!我閉嘴!你快說!」

「根據知情者的透露,巴薩德是在率領團隊執行清剿L組織分部的大任務時,被他們自己人陷害,導致他們中了陷阱,被對方反埋伏,被L組織的人困住,而且還得不到死神殿的支援,結果出去了幾百個精英,幾乎全軍覆沒,就只剩下少數幾個僥倖活了下來……人數似乎不到三十個人,不過這些人全都受到嚴重的傷害,經過診治後,死的死、廢的廢,而當時的指揮官巴薩德則是失蹤了,下落不明……」

男中音說到這裡,停頓了幾秒,讓眾人消化這件事,而後才又開口。

「當初出賣他們,導致任務失敗、死傷慘重的人,據說是死神殿的高層。」

「咦咦?不會吧!高層官員出賣他們有什麼好處?」年輕的聲音驚訝不已,「我還以為是L組織潛入那裡打探情報的奸細……」

「那些人跟L組織聯合了?」渾厚低沉的嗓音問道。

「據說是這樣。」男中音回道。

「喂!你怎麼老是聽說、據說啊?就不能肯定一點嗎?」年輕的聲音不滿了。

「即使已經得到肯定的情報,但這畢竟是死神殿內部的事情,再者,這消息屬於不可告人的機密及死神殿急需掩飾的醜聞,為了雙方的友好關係,自是不該將這件事情揭露出來……」

「停!」年輕的聲音制止的喊:「好了,我懂了,我已經清楚明白了,你可以不用再說了。」

「夏契爾的情況如何?」伊格爾在話題終止時,問出另一件事。

「他還是吵著要回去死神殿,元謙給他打了安眠劑,尚漓負責照顧他。為了避免他們逃跑,我派了畢維斯監視他們……」金恩的聲音傳出。

「嘖!他的那些夥伴都叛亂了,資料也給他看了,他還是不相信?非要回去送死?」年輕的聲音頗不以為然的說道。

「這也不能怪他,要換成是我,我也接受不了這種消息。」男中音替夏契爾說話,「被曾經教導過自己的老師兼隊長以及隊員背叛,實在是很不好受……」

「也是,被自己的夥伴在背後捅了一刀,嘖嘖嘖!」年輕的聲音頗為感嘆。

「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回報。」渾厚低沉的聲音說道:「能量陣已經快要完成了,雷扎姆禁止無關的人靠近,一接近就被當場擊殺……」

「繼續監控。」伊格爾命令道。

 

※ 

 

「……小薰姊姊還是沒醒嗎?」這是小彌的聲音。

她跟景泱經常過來探望她,經常跟她說一些小消息、小趣聞,有時也會唸故事書和報紙給她聽。

「嗯。」魈低應了一聲。

「不是說她的身體一切正常?為什麼……」景泱很是疑惑。

「……」魈沉默著。

「那個……」小彌遲疑了一下,開口說道:「我聽說命子死了?這是真的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她……她是怎麼去世的?」小彌停頓了幾秒,才語帶哽咽的問。

「不知道。朽六他只說命子死了。」魈的聲音透著漠然。

「怎麼會這樣……」小彌喃喃低語。

後面的談話聲漸低,趨於含糊,季薰也跟著再度暈了過去。

 

 

「你就是這樣照顧她的?」這是東伶質問的聲音。

「……」魈沉默著。

「把她交給你,真是我最大的錯誤!我不該信任你!我要帶她走!」

「不行!」魈提出反對。

「不行?你憑什麼跟我說不行?」

東伶生氣地跟魈扭打在一起,兩人都沒有動用靈力,只是用蠻力打架。

而後魈似乎對東伶說了什麼,只是那時候的她意識又漸漸迷糊了,她只知道,當她再度「醒來」時,她依舊待在房間裡沒有被東伶帶走。

 

聽著他們的交談,她真的很想醒來,眼皮卻沉重無比,身體更是完全不能動彈,像被水泥封住了手腳,又被巍峨大山壓住一般。

從旁人的對話中,季薰得知魈跟尚漓等人都已經痊癒,而夏契爾跟艾蒙因為體內的毒素太過複雜,中毒程度又比魈等人嚴重,至今仍在觀察期。

又得知,死神殿被「叛軍」以及L組織佔領了,死神殿的高層死了大半,沒被殺死的則是被囚禁在監獄,死在戰場上的死神約莫十萬左右,佔了死神殿六分之一的人數,可說是死神殿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一役。

更駭人聽聞的是,叛軍的首領竟然是巴薩德!而薇菈、葛瑞和尼可拉斯都是他的手下!

尚漓跟夏契爾被他們背叛了!

聽到這項消息時,玹澄楓還特地跑來詢問魈的想法,想從他嘴裡套出一些「內幕」,當時待在季薰房裡的他並沒有任何反應,直到被玹澄楓問得煩了,他才冷哼一聲,淡淡地回了一句:「連你們都查不出來的事情,我怎麼會知道?」

再然後,她聽說了命子死亡的消息,消息是朽六帶回來的,聽說他親眼見證了她的死亡。

命子死後,連骨灰都沒有留下,只餘下一件殘破的衣服,而那件衣服被朽六拿走了。

 

 

「我的記憶恢復了。」

某日,伊格爾和魈獨處時,他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。

「以前調查L組織以及那扇門的時候,我找到了一些研究報告。」他語氣平和的說著,「那個時候,我以為那是打開那扇門的『鑰匙』,直到最近,我終於弄明白了。」

聲音又停頓了一會,伊格爾才又繼續往下說。

「在很久以前,雷扎姆網羅了不少研究人才,讓他們研究某樣物品,據說那是雷扎姆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東西,雷扎姆深信,只要能找到它的使用方式,他就能夠利用它掌控這個世界。後來實驗室發生叛亂,那些被他強行擄去的學者利用他不在的時候逃離,而那件物品也跟著消失,有人說那東西已經被毀了,有人說那東西是被某位學者帶走,也有人說,那東西自己消失了……」

「失去了那個──暫且說它是『鑰匙』好了──失去了鑰匙之後,雷扎姆大發雷霆,派人到處搜查那些學者的下落,找到人之後,連同他的家屬、親友一併帶回L組織,對他們嚴刑拷打、逼問鑰匙的去向,不知情或是謊報下落的人,都被他殺了。」

「那段時間,幾乎每星期都有受害的消息回傳,這情況一直持續到艾蒙跟他爭奪權力,雷扎姆在械鬥中失蹤,狀況才好轉一些……」

但也只是「一些」而已。

因為權勢的更迭,前後任首領的勢力重新洗牌,再加上其他團體趁著L組織內亂搶奪地盤,讓治安變得更差、更亂……

「尚恩說,雷扎姆正在製作的陣法可以收集大量能量,只要把那些能量注入他持有的古聖物裡頭,就能夠開啟他的太空梭──情況大概就像我之前弄出的那扇門一樣,只不過雷扎姆持有的古聖物能讓他任意進出太空梭……目前唯一值得慶幸的是,他還沒取得太空梭的控制權。」

伊格爾說到這裡就停止了,沒再繼續往下說。

房間內沉默了好一會,直到季薰的意識又再度昏沉,她才聽魈的聲音。

「他不會得到,永遠不會。」

聲音鏗鏘有力,透著某種堅定。

「我會保護好……」

保護好什麼?季薰的直覺告訴她,後面那個詞絕對很重要,然而,逐漸消失的意識卻沒能讓她聽清楚,她只能在遺憾中再度昏睡。

 

來訪的訪客之中,有一位季薰並不是很熟悉,但他卻來過房裡好幾次的人──川羯。

他都是趁著沒有人或是只有魈在的時候過來,每次過來他都會站在門口牆角的位置,什麼話也不說,就只是直勾勾地看著她。

因為身體的機能暫時失去,她對於周圍的動靜變得更加敏銳,對其他人的氣息及情緒也更加敏感,這才能察覺到他的出現。

一開始她分辨不出對方是誰,跑到她的房間裡有什麼用意,只覺得對方盯著她的視線讓她不太好受,像是在審視著什麼、又像是透過她在想著些什麼,情緒相當複雜難辨,要不是沒有感受到對方的敵意或惡意,她肯定會以為他是L組織派來的敵人!

後來還是尚恩察覺到他的存在,喊出他的名字並與他對話了幾句,季薰這才恍惚想起他的身份──運送者川羯,具有穿越時空的能力。

她還記得,她之所以會認識川羯,是因為尚漓被死神殿的人抓走了,她要去救他,這才透過咖啡館老闆水色得知「運送者」這一特殊行業的存在。

後來川羯取走了她的眼睛作為報酬。

她不明白為什麼川羯會跑來她的房間,他不是應該待在另一間房間照顧仟茵嗎?

比起川羯,季薰對仟茵更為熟悉。

仟茵是個溫柔和善的女孩,身上帶有蓮花的清香,以及一種舒服、安寧的氛圍,讓人覺得待在她的身旁很舒心。

金恩他們過來探望她的時候,話題也不是一直繞在她身上,他們還是會談論其他事情,其中就有川羯跟仟茵的消息。

從他們的談話中,季薰得知,川羯跟仟茵也住在這裡,仟茵的身體狀況很糟糕,她的體內有不明藥物,這藥物跟L組織培育出的怪物藥劑成份相似,她跟夏契爾他們一樣,都接受了醫療小組的治療。

過了一段時間,季薰又聽說,仟茵去世了,川羯將她的遺體火化,之後他也跟著消失了。

川羯的離開並沒有引起太多的關注,至少在他們離開後,季薰便沒有再聽到他們談論川羯的事情,彷彿他們從未出現過一樣。

雖然跟仟茵不算很熟,但這樣的情況不免也讓季薰感傷起來,有一種兔死狐悲的哀傷。

一條性命就這麼沒了,大家卻只是嘴上感慨幾句、緬懷一下,而後就將她拋之腦後,不再提起……

那麼,她呢?

若是有一天,她也死了,會有多少人會記得她、會為她傷心呢?

在這段不能動彈、不能說話、幾乎如同廢人一樣,什麼事也辦不了的日子裡,季薰悶得相當難受,情緒自然也開朗不起來。

要不是有那些朋友的陪伴,要不是經常有人在她的床邊說話,要不是她能感受到魈一直待在她身邊陪著她,她怕是會難受的放聲大哭──如果她辦得到的話。

可悲的是,她連眼淚也掉不出來。

並不是所有她清醒的時候,身邊都有人在說話,當周圍一片安靜的時候,她除了回憶過往、回憶他們帶給她的訊息之外,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思考。──她現在這種狀態,也只有腦子還能動了。

她思考著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,思考著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消息,思考著她該怎麼讓自己「動」起來,思考著該怎麼讓自己恢復正常,思考著該怎麼在這樣的狀態下對外傳遞訊息……

即使她跟魈有著羈絆,她卻無法用意念跟他溝通,這實在叫她很沮喪。

為了打發時間,她幾乎是一字一句的推敲,把一件事、一句話掰碎了研究。

她知道命子對自己做了某件事,她知道命子在她體內放置了某樣東西,但她不明白為什麼?

命子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?

她在她體內放了什麼?那樣東西除了讓她不能動彈之外,對她還有什麼影響?

那些經常出現的奇怪畫面,也是因為這東西才產生的嗎?那些畫面是命子留給她的訊息嗎?

不,不對,那畫面並不是從命子的角度展開,甚至就連尚恩和小雪熊也被紀錄在裡頭!

季薰是以第一人視角看到那些畫面的,就好像她就是當事者一樣。

從她看到的那些畫面判斷,這些畫面的紀錄者似乎是……某樣東西。

她看到尚恩經常出現在「它」面前,有時候會對它下達一些指示,小白熊有時候也會跑來,不過牠是來找尚恩玩得。

然後,畫面一轉,它離開了兩人,落在地上,被人撿了去。

一開始是被當作物品擺在攤位上販售,後來輾轉了不少人,最後落在雷扎姆手上。

雷扎姆對它很感興趣,他自己研究了一番,不曉得推敲出什麼結果,便讓手下替他找來相關的研究人員及學者──科學家、神學家、陣法家、薩滿、古語學者、物理學家等等,琳瑯滿目,各種想得到的、想不到的學科都有。

他們對那樣物品進行了很多實驗,季薰看不懂那些實驗的目的,只是從雷扎姆的神情中看出他對這樣物品很滿意。

鏡頭一轉,她看到兩名又陌生又熟悉的人──她的父母。

見到年輕時候的他們,她遲疑了好一會,才認出他們是自己的爸爸、媽媽。

更叫季薰驚訝的是,她的父母親竟然曾經在雷扎姆的手底下做事!

從他們的對話中,她這才得知,她的父母親是因為孩子被L組織抱走,作為用來威脅他們的工具,他們這才迫不得已地就範。

畫面跳轉,她見到母親抱著一歲大的孩子哭泣,父親站在母親背後環抱著母女倆,那個孩子面色慘白、嘴唇發紫,似乎已經快要沒有生命跡象。

為了救孩子,父親將雷扎姆看重的那樣物品植入嬰兒體內,並聯合其他想要逃離的人引發混亂,逃出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實驗所。

因為那樣物品被植入嬰兒體內,之後的視角,便是小嬰兒為主體。

她還見到父母親跟命子相遇,並在性命危急時請求命子照顧年幼時的她……

之後的影像,季薰都相當熟悉了,畢竟那是她過往的生活經歷。

正當她從那些影像中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時,正好聽見尚漓的道別辭。

得知死神殿的種種內情,知道他這一回去死神殿絕對是凶險極大,季薰雖然焦急不已,卻也莫可奈何,只能暗暗期盼他們的計畫一切順利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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