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從咖啡館脫身,抱著熟睡的伊格爾,季薰站在路口猶豫了一下,還是決定往佐‧司魂院走去。

不得不說,那個法陣的威力真是相當恐怖,前往佐‧司魂院的一路上,任何靠近伊格爾一公尺內的女性生物(這個距離自然是季薰歷經多次「攻擊」所測試出來的),馬上會母性大發、神魂顛倒的撲上來,若不是季薰身手矯健,他們早就不知道要被撲倒幾次了!

更讓她頭疼的是──這個法陣對其他生物也有效!

所以季薰除了避開人,還要閃避那些母鳥、母貓、母狗、母老鼠、母蟑螂、母蟬、母瓢蟲……層出不窮的生物讓她近乎抓狂。

發揮最高段的潛藏身法,季薰一路遮遮掩掩、躲躲閃閃,原本不到二十分鐘的路程,經過一番迂迴閃躲、左避右藏後,他們花了一倍以上的時間才抵達佐‧司魂院。

終於到了……站在「1111」的店舖門口,季薰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動。

才第一天就這麼「精彩」,以後該怎麼辦?看著懷裡依舊沉睡的小男孩,她無力的扯扯嘴角。

進門後,她快步走向玹澄楓的辦公室,本以為屋內只會見到玹澄楓與魈,沒想到卻在意外地見到DA小組一行人。

「薰!」尚漓一見到她進門,興奮的想要撲上前去,卻被季薰反射性的一記狠瞪逼退。

「薰,妳幹嘛瞪我?」尚漓一臉無辜的扁嘴。

「咳咳!意外、意外,這只是條件反射。」季薰尷尬的笑笑。

因閃躲而失去耐性的她,後半段路程改採強硬手段,沿途想要撲上來的雌性生物,全被她以兇惡、充滿殺氣的眼神逼退。

這個習慣一旦形成,尚漓剛才撲上來的舉動,自然讓她出現反射動作──瞪人、放殺氣。

「你們怎麼會來這裡?」季薰轉移話題。

「我們有幾件案子要合作,今天過來討論一些事情。」回話時,尚漓的目光直往季薰懷裡的男孩溜去。

「他是誰啊?」禁不住好奇,尚漓開口問了。

「美女妹妹,才一段時間不見,妳就兼職當保母了啊?」巴薩德也跟著來到季薰身旁,「這男孩挺可愛的,妳從哪裡抱來的?」

「呀啊~~好可愛的幼崽!」DA小組中的女性成員之一──伊恩撲了上來。

季薰反射性的想要退開,身後卻被人擋住去路。

「的確是一個漂亮的小男孩,白白嫩嫩的,抱起來一定很舒服。」DA小組中的女性成員之二──薇拉笑容溫婉的說道。

意外看到這位冷面美人出現這種「慈愛」微笑,所有DA小組成員都不自在的抖了一下。

「不行!我先看到他的,我要先抱!」伊恩強勢地伸出手,想要搶奪小伊格爾。

「等等……」季薰往旁一閃,避開了她,身旁的薇菈也在這時上前攔阻。

「薇菈,讓開。」伊恩不滿的豎眉。

「小聲點,難道妳想吵醒他嗎?」站在季薰與小伊格爾前方,薇菈以冰冷沉著的氣勢喝止了伊恩的行動。

被激發母性慈愛的伊恩,自然不會做出任何對伊格爾不好的舉動。

她乖乖的退到一旁,目光仍留戀地在小伊格爾臉上游移。

「親愛的小季媽咪,妳來了啊?」魈笑嘻嘻的迎上前,將小伊格爾接過手,「我們的小伊應該很乖吧?」

「噗、咳咳、咳咳咳!」尚漓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,引來伊恩與薇菈不滿的瞪視。

不過,他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,魈所說出的話實在是太過令人驚愕。

現場除了伊恩與薇拉之外,其他人的目光先是刷刷地掃向小男孩,而後又在季薰與魈之間遊走。

「他是妳……你們的孩子?」原先斜靠在椅子上的葛瑞,緩緩坐起身,雙眼瞪大。

「薰,妳跟他生了個孩子?」尚漓的音量拔高了幾度,熟睡的伊格爾被他吵醒了。

「嗚哇啊啊啊~~」咧著嘴,沒睡飽的小伊格爾,鬧脾氣的哭了起來,「薰、薰,我要薰!」

在小伊格爾的呼喚下,季薰連忙來到魈的身旁,拍著小伊格爾的背部安撫,而魈則是笑看著這一大一小的互動,臉上笑得溫柔。

「……好一幅溫馨甜蜜的家庭生活景象。」葛瑞神情複雜的感嘆。

「我從沒想過『慈父』這個詞,原來也會出現在魈的身上。」尚漓嘴角抽搐的說道。

魈的「慈父微笑」所帶來的強大衝擊,讓被法陣影響的薇拉與伊恩頓時回過神來。

「這情況很有趣不是嗎?」薇菈扶了扶眼鏡。

「其實這是幻覺吧?」伊恩一副大受打擊的退了幾步,無法相信眼前所見。

眼前這個紅眼男人是誰?是魈!

是那個卑鄙無恥、手段下流、自私自利,見人說人話、見鬼說鬼話,生命力比蟑螂還要頑強的魈!

他怎麼可能會有家庭?怎麼可能會有孩子?

而且這個混帳,竟然還露出一副慈愛寵溺的表情!

天啊!來道雷劈醒他們吧!

相較於幾個人的呆楞反應,玹澄楓與夏契爾就顯得冷靜許多──儘管玹澄楓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,而夏契爾的嘴角微微抽搐,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他們的失常。

「咳!或許小薰願意為我們說明一下,這個小男孩的來歷?」放下紫砂茶杯,玹澄楓笑容溫和的提議。

柿子要挑軟的吃,要從魈身上打探消息,聽他說那些九分謊言、一分真實的鬼話,還不如從季薰這裡下手。

接收到眾人灼熱且閃閃發亮的視線,季薰不自覺地縮了下身子。

才想開口解釋,魈的密語傳音卻緊接著響起。

『不要將伊格爾的來歷告訴他。』

雖然魈沒有明確指出這個「他」是誰,可季薰也知道,他的勸阻絕對是針對玹澄楓。

不知道為什麼,魈對他一直保持戒心,對他防備甚多。

不能解釋伊格爾的來歷,又要說出一個好理由,那……也只有一種說詞最能讓人接受了。

「他是魈的私生子。」季薰的聲音在這寂靜無聲的房間裡,顯得格外響亮。

『喂喂,什麼私生子,我是那種人嗎?』魈不滿的提出抗議。

『不然你要我怎麼說?』季薰朝他投去一記眼刀。

『就說他是我收養的孤兒啊!』魈回應一記白眼。

『你有那麼好心?』季薰一臉質疑的挑眉。

『至少這個理由他們會相信!』魈不服氣的回道:『妳掰的那種爛理由,他們會信才怪!』

「我就說嘛!他怎麼可能是季薰的孩子!」尚漓信服的聲音傳來,頓時讓魈黑了臉。

「如果你還有一點點遺傳學的知識,也該知道這不可能是他們的孩子。」薇菈語氣淡然的回道:「一個是黑髮紅眼、一個是黑髮黑眼,怎麼可能生得出褐髮棕眼的孩子?」

「嘖嘖!這麼漂亮的男孩竟然是魈的孩子,真可憐。」伊恩一臉憐憫的說道。

「這孩子的母親呢?」巴薩德對孩子的生母感到好奇。

「這個……」季薰反射性地望向魈,希望由他來圓謊,但對方卻賭氣的別過臉去,不肯理會。

好吧!既然你不肯善後,那就別怪我了。季薰挑了挑眉。

「我也不知道他的母親是誰。」她一臉無辜的搖頭,「她派人將孩子送來給魈,上面附了一張字條說,她已經養了這個孩子五年,接下來該由魈扶養他長大……我們也想找到孩子的母親,可是不管我們怎麼追查,全都查不出她的行蹤,就連當初送孩子來的人也不見了。」

「……」聽到季薰掰出這種荒唐故事,魈的額上降下黑線。

「我想,她或許是因為被魈始亂終棄、傷心過度,最後痛定思痛,決定跟魈一刀兩斷,所以才故意隱去自己的行蹤。」薇菈推了推眼鏡,做出猜測。

「很有可能。」伊恩極為認同的點頭,「如果是我,我也不希望跟魈有太多牽扯,這種男人根本不可靠,還不如早早甩了,去結交新男友。」說著,伊恩還輕蔑的瞄了魈一眼。

「又或許,這孩子是一夜情或幾夜情的產物。」葛瑞的語氣慵懶,但話卻像錐子一樣刺人。

「你們……」他們的推測讓魈為之氣結。

為什麼他們連質疑也沒有,就這麼認定他是那種私生活糜爛、沒擔當,會玩弄別人感情的男人?難道他的人品就那麼糟糕?

「會不會……其實這孩子根本不是魈的,有可能他的母親遇到意外或是一些不幸的事情,所以需要魈來保護他?」尚漓語帶猶豫的說道。

說得好!聽到尚漓為自己平反,魈滿意的點頭。

「菜鳥,你果然很善良。」伊恩拍拍他的肩膀,感嘆的說道。

「這種推測用在別人身上可行,可是……」薇菈挑高一邊的眉毛,往魈打量幾眼,「勸你一句,同情心還是要看人使用。」

……那眼神是什麼意思!魈差點衝上前掐住她的脖子搖晃。

大叔,您真是「品行不佳」的好榜樣啊!季薰戲謔的挑眉,送去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這還不是妳起的頭,掰這什麼爛理由!魈忿忿不平的撇撇嘴。

能說服人的理由就是好理由,這還是你教我的呢!金屬色雙眸眨了眨,她回以粲然一笑。

在兩人「眉來眼去」的時候,玹澄楓則是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們。

跟魈認識那麼久,他可不認為魈會是一個「濫情而不謹慎」的人,他不可能放任他人接近自己,更不可能讓對方懷上自己的孩子。

「狡猾如蛇、冷情而疏離」這是他對魈的評語。

除了季薰以外,沒有人能得到魈的信任,也沒有人能走入他的生活。

魈很聰明,他很清楚人有無窮盡的好奇心,越是密不透風的牆,越有耗子想鑽出一個洞來,所以他總是適時的暴露一些「弱點」,說出一些「秘密」,但永遠沒有人能知道,那些揭露的訊息是否正確,抑或只是他的另一種偽裝。

就拿現在來說,玹澄楓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魈要在他面前演這齣戲。

打從第一眼看到這個小男孩,他就發現這個孩子不是尋常凡人,他身上的靈力雖然微薄,可是卻十分精純,其中還透著隱隱仙氣,讓人無法不去注意。

這孩子的來歷絕對不尋常!多年的經驗讓玹澄楓有這樣的直覺。

這樣的孩子一旦出現在魈的身旁,一定會被各方人馬注意到,尤其在這種被L組織緊盯的敏感時刻,魈的訊息應該馬上就會被傳達到那位首領的耳中。

魈肯定也明白這一點。

然而,在知曉自身的情況後,他讓這孩子曝光的作法就讓人覺得可疑了。

若魈想要隱瞞,玹澄楓相信,不管是佐‧司魂院或是L組織,絕對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孩子的存在。

但是魈非但沒有藏起這個男孩,反而讓季薰將他帶來這裡。

明目張膽,毫無遮掩。

他的用意是什麼?向所有人宣告這孩子已經納入他的保護傘下?還是想利用佐‧司魂院的名號,讓世人以為這裡是男孩的庇護場所?

諸多疑問,在他們一家三口入住佐‧司魂院之後,玹澄楓總算有了答案……

「小伊,來,吃吃這個,這可是現在最受歡迎的甜點喔!」

「乖小伊,你中午想吃什麼?告訴婆婆,婆婆煮給你吃。」

「小伊,你喜歡玩具車還是飛機?我買給你!」

「那些東西早就過時了,現在的孩子玩的是電腦、PSPWII!」

看著丟下工作、團團包圍在小男孩身邊的女性職員,玹澄楓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不少。

從他上任以來,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佐‧司魂院出現這種毫無紀律的亂象。

他可以理解女生對於小孩總是特別喜愛,也認定這種現象只是暫時性,過不了幾天就會恢復原狀,因此他沒有多作制止。

但,當這種母愛氾濫的情況延續了一星期,堆積的公文累積成一座小山,而男性職員每天都苦著臉跟他抗議,說這些姑娘小姐、婆婆媽媽將自己的工作推給他們,害他們現在工作量大增時,玹澄楓就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問題了。

「現在是上班時間,妳們還不快點回去工作!」玹澄楓板著臉下令。

若是以往,玹澄楓的口令一下,這群人早就鳥獸散了,但,今非昔比,玹澄楓的聲音全被紛雜的談話聲淹沒,沒人理會。

「……」額上冒出了幾條青筋,玹澄楓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不夠威嚴,以至於他的話都沒人聽了。

「嘖嘖!我好像是第一次見你發這麼大的火。要不要來碗綠豆湯?夏天吃這個可以降火氣喔!」魈嘻皮笑臉地遞上甜品。

「……這就是你的用意?把我這裡當成托兒所?」玹澄楓真想把那碗綠豆湯潑到他的臉上去。

「冤枉啊,玹澄楓大人。」魈一臉無辜的喊冤,「我只不過帶孩子到處逛逛,誰知道她們一見到小伊,就像蜜蜂看到花蜜,全都圍了過來,還將孩子搶過去玩。唉唉,再怎麼說我也是孩子他爸,竟然不能跟自己的孩子玩,真是令人鬱悶啊~~」魈滿是委屈的眨眨眼。

「你現在可以將你的孩子帶開了。」玹澄楓暗示的回道。他可不希望佐‧司魂院的工作因為一個小孩停擺。

「我試過了。」魈聳聳肩,「她們根本不讓我靠近小孩,不信你可以試試看。」

丟下這句話,他坐到一旁的矮欄杆,一邊吃著碗裡的綠豆湯,一邊等著玹澄楓「解救」小伊格爾。

帶走小孩有什麼難?玹澄楓不信的挑了挑眉,緩步走向那群女人堆。

然而,事實證明,這件看起來不難的差事,的確很難。

當他試圖伸手拉起小伊格爾時,凶狠的目光四面八方的瞪來,那群女人就像護衛幼崽的母老虎,嚴實地保護著伊格爾,不讓任何人將他帶走。──包括玹澄楓。

感受到她們的強大氣場,有那麼一瞬間,玹澄楓覺得自己要是不小心傷了這孩子一根頭髮,這群母老虎就會將自己剝皮拆骨、埋到地底去。

敗陣下來的玹澄楓,灰頭土臉地退回到魈的身旁。

「別難過,她們不理你不代表你魅力不夠。」吃完綠豆湯的魈,又接著吃起切好的西瓜。

該死的、狡詐的傢伙!魈置身事外的態度,無疑是往玹澄楓的怒火上澆油。

「讓佐‧司魂院成為你們的屏障,隔絕L組織跟你那些雜七雜八的敵人,還有免費保母幫你照顧孩子,你這如意算盤敲得可真響。」玹澄楓冷言冷語的諷刺道。

「好說,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勤儉,你不覺得我讓佐‧司魂院發揮了最大的效用嗎?」魈厚顏無恥的笑著,並沒有否認他的企圖。

「……」玹澄楓開始考慮是要將他攆出這裡,還是把房租漲上十倍。

以前的魈雖然也總是拿佐‧司魂院當擋箭牌,但那時他們還有合作關係,衡量利益得失之後,跟魈合作也不算吃虧。

然而,現在的魈連一個案子也不接,成天就跟米蟲一樣的窩在屋子裡,而且他帶來的孩子還造成了工作上的困擾!

一想到這裡,玹澄楓就恨得牙癢癢的。

他向來對於會加重工作量的事情深惡痛絕!

再過一個月就是「鬼門」開啟的時節,許多工作都必須趕在開鬼門之前完成,現在正是佐‧司魂院工作量最大、分秒必爭的時候……這個小男孩造成的混亂一定要快點解決!

看著人群中的孩子,玹澄楓深吸了口氣、撫平心底的煩躁,若他不是魈跟季薰帶來的孩子,他早就送走他了!

「給你兩個選擇,一個是讓她們恢復正常,一個是幫我處理幾個案子。」玹澄楓提出條件。

「你這樣不是強人所難嗎?她們可是你的手下,你的命令都不聽了,更何況是我?」魈朝他搖搖手指,一臉的敷衍。

「你應該知道,現在是我最忙的時候。」玹澄楓臉色陰沉的瞪著他,「或許你想作第三種選擇──馬上打包離開這裡?」

「別激動、別激動,我又沒有說不幫忙。」見對方真的動怒,魈連忙笑嘻嘻的安撫。「有任務要委託給我、有錢要給我賺,我怎麼可能不賺呢?」

「既然這樣,現在就到我的辦公室討論吧!」玹澄楓不想繼續在這裡跟他浪費時間。

「我是很想跟你走啦,可是我現在走不開。」魈一臉無奈的笑笑,「你也知道,我現在可是一位『父親』,我怎麼能將我的孩子丟下不管呢?」

「有那麼一大群人看著,你還怕你的小男孩會失蹤嗎?」玹澄楓不以為然的回道。

「哎呀,她們是她們,我是我,父親這個身份可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取代的呢!」

儘管明知道這是對方推託的藉口,這麼名正言順的理由還是讓玹澄楓無法否決。

「季薰呢?」玹澄楓想起可以看顧孩子的另一人。

「她去找朋友。」魈聳肩笑笑。

為了快點解除小伊格爾的母愛法陣,季薰隔天一早就跑去找水色討論。

在水色與仙偶製作者取得聯繫後,她們得知仙偶的成長跟一般孩子不一樣,只要能讓仙偶裡的靈體補足靈氣,仙偶就有可能立刻長成大人。

得知此事後,季薰便開始找尋各種可以為靈體補充靈氣的方法。

不過,魈可不會讓玹澄楓知道這件事。

「丟下這個孩子,跑去跟朋友聚會?」玹澄楓可不認為季薰會做出這種事。

「你也知道,新手媽媽對於孩子的教育總是比較緊張。」說話的語調中透出揶揄。

……養一個五歲的小男孩有什麼好緊張?又不是養嬰兒!

「明天早上過來找我。」丟下這句話,玹澄楓匆匆轉身離去。

他決定,要把最棘手的案子全丟給魈!

 

※ ※ ※ ※

 

「……你是不是哪裡得罪玹澄楓了?」看著癱倒在沙發上的魈,季薰不得不作這種懷疑。

自從魈接下佐‧司魂院委託的案件後,每天早出晚歸,一回到住所就直接躺平,連走回房間的力氣都沒有。

剛結束工作的他,衣服髒得像抹布,身上還泛著一股惡臭,就像是在泥漿裡滾過,然後又被丟到垃圾堆裡,模樣極為狼狽。

「……哼!」魈氣哼哼的別過臉去。

他早就知道依照玹澄楓錙銖必較的作風,肯定會塞討厭的案子給他,但是他萬萬沒想到,他竟然要他去挖溝渠、設置結界、整理廢棄物、收拾亂葬崗的骨頭!

該死的!那傢伙是把他當成清潔工還是撿骨師?

「你先去洗個澡,等一下就可以吃飯了。」捏著鼻子,季薰催促著他動身。

「叫景泱背我去。」他現在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。

「你還沒進門,他就已經先逃了。」季薰聳肩回道。

對於嗅覺敏感的景泱來說,魈身上的臭氣根本就是一種折磨。

「那妳背我去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拜託啦~~」他可憐兮兮的央求。「看在我這幾天這麼努力工作,辛苦賺孩子的奶粉錢的份上,妳就送我到浴室去吧!」

「伊格爾早就斷奶了。」季薰斜睨他一眼,鄙視他的爛藉口。

「魈好辛苦。」跟小彌窩在一旁玩耍的伊格爾,跑到魈的身旁,抓著衛生紙為他擦臉。

「啊啊,還是小伊對我最好,小伊是大好人,我最愛你了!」魈一把抱住小伊格爾,感動的嚷嚷。

「魈大哥,你把小伊的衣服弄髒了!」小彌將伊格爾從他懷裡搶救出來。「小伊,魈現在又髒又臭、身上有很多細菌,你不要靠近他!」

受到法陣影響,原本對魈百依百順、敬愛萬分的她,儼然化身成保護孩子的家長,嚴厲地指責著魈。

「小彌,妳這麼說就太傷我的心了。」魈委屈的垮下臉來,「妳真的是我認識的小彌嗎?那個溫柔、善良又很有同情心的小彌去哪裡了?妳是外星人偽裝的對吧?地球是很危險滴,快點脫下妳的外皮,回妳的火星去吧!」

「魈大哥,你現在已經升級成爸爸了,穩重一點,不要老是像個小孩子。」小彌語重心長的埋怨,就像看到一位長不大的孩子般,她朝魈無奈的搖頭嘆息。

「作人本來就要時常保持童心!」魈反駁道。

「只會緬懷過去是沒用的。」小彌不以為然的回嘴。

「小彌,妳變了,妳真的變了。」魈用著泣訴的眼光看著她,「命子到底是怎麼教妳的?怎麼好好的一個孩子,性格變得這麼扭曲?啊啊,我好懷念以前那個可愛又天真的小彌~~」

「魈大哥,人總是要學著長大。」小彌聳聳肩,一副小大人模樣。

「小季,小彌變成這樣,妳都不說話嗎?」自己說不過小彌,魈索性找季薰當救兵。

「我覺得她的話很正確。」季薰無所謂的聳肩。

以往總是只有她一個人跟魈爭論,現在多了小彌「管教」他,她覺得挺好的。

「妳、妳這個叛徒!」魈不滿的指控。

「魈大哥,我們這是為了你跟小伊著想!」小彌一臉正經的說道:「你們現在是小伊的家長,身為長輩就必須做好榜樣,小薰姊姊,妳以後不可以再繼續縱容魈大哥,任由他胡作非為,往後你們的生活作息要正常、衛生習慣要良好,不然會對小伊造成不好的影響!」

「……是。」季薰扯扯嘴角,無奈的苦笑。

現在的小彌,比她這位母親還要像母親。

「為什麼我有一種『吾家有女初長成』的感慨?」魈神情複雜的望著她,「該不會再過一段時間,我就要幫小彌準備嫁妝了吧?」

回應他這句話的,是小彌的一記白眼。

「魈大哥,快點去洗澡,要不然不給你吃晚飯!」她惡聲惡氣的威脅,但半大少女的柔軟嗓音,讓這脅迫聽起來像撒嬌。

「遵命,小彌大人。」魈認命的從沙發上起身,走向浴室。

當他梳洗完畢,肩上披著條乾毛巾,頭髮濕淋淋的回到客廳時,只見到季薰獨坐在沙發上。

「他們呢?」

「小彌帶小伊去看書。」

「幫我擦頭髮。」魈往季薰身旁一坐,將手上的乾毛巾遞給她。

「自己擦。」季薰往旁邊挪了一下。

「我沒力氣了。」身子一倒,他往季薰的肩膀靠去。

「你──」

季薰惱怒的想推開他,卻被魈的下一句話轉移了注意力。

「找到金恩了嗎?」

「……還沒,我聯繫不上他。」季薰沮喪的說道。

跟水色討論過後,她們覺得對伊格爾最好的方式,就是將他送回天堂,讓他在那裡補充靈氣。

於是,季薰立刻著手聯繫金恩。

只是不知道為什麼,幾天過去了,對方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。

最後一次見到金恩,是在義大利的時候,在那之後季薰就再沒他的消息了。

為此,季薰還特地找上亞瑟,想知道他是否清楚金恩的下落,畢竟他是最後一個與金恩談話的人,只可惜亞瑟對他的行蹤也是一無所知,這樣的情況讓季薰感到沮喪。

在伊格爾重生後,季薰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金恩。

若不是顧慮到伊格爾的幼童狀態,她早就在小伊重生的當天就跟對方聯絡了。

一想到金恩得知伊格爾復活時會出現的驚喜神情,現下找不到人的情況真是讓季薰難以忍受,如果她知道該怎麼上天堂,她肯定會直接衝到上面找人。

當年的爆炸事件在不少人心底造成陰影,而受創最大的人,無疑是金恩。

眼睜睜看著好友死去的哀痛,絕對不是隨著時間推移就能淡忘。

雖然金恩已經不再提起那件事,將情緒掩飾的很好,但上次與他在義大利相遇時,季薰還是從一些蛛絲馬跡察覺出他的改變。

再次重逢,季薰發現金恩身上有股淡淡的茶香,在爆炸事件之前,金恩的飲品向來是咖啡。

泡茶是伊格爾的嗜好。

當他們漫步在義大利街上時,金恩的目光總是會不自覺追尋褐髮棕眼、身形跟伊格爾相像的人。

有時候,他會望著櫥窗裡的木雕作品發呆。

後來季薰才知道,伊格爾的木雕手藝十分傑出。

從很多微小的細節上,季薰都能感受到他對伊格爾的濃烈思念。

也因如此,她很期望能快點看到金恩重獲笑容的模樣。

「他該不會出事了吧?」季薰有些擔心。

她是使用金恩給她的羽毛進行聯繫,應該不至於發生聯繫不上的情況。

先前伊格爾的死亡,讓季薰知道,天使並非萬能,在死亡面前,他們就跟凡人一樣脆弱。

「別想太多,過幾天他應該就會聯絡妳了。」魈語氣淡然的安撫。

「你確定?」季薰對魈的篤定感到質疑,「你知道他在忙什麼?」

「這還用問嗎?」魈不以為然的笑笑,「現在是年中時節,公家機關都會在年中進行工作績效考核,妳沒看到玹澄楓這幾天也是忙得焦頭爛額嗎?像天堂那種外商公司,絕對很要求業績,金恩的業績大概不太夠,所以現在正在努力拼成績……」

「……」

雖然季薰很想對他大吼一聲「你根本是在胡扯!」可是另一方面卻又覺得魈的說詞很合情合理。

如果真是魈說得這樣,那就好了……不知道為什麼,季薰心裡總是隱隱泛著不安。

「跟我說說妳在那裡的遭遇吧!」魈突然開口提議。

「哪裡?」她茫然的反問。

「那扇門。」魈直接點出重點,「我只記得妳走進去,後來呢?妳在裡面遇到了什麼?為什麼伊格爾會在那個空間?」

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太多,魈沒辦法問清楚整件事,而季薰當時也只說她在裡頭遇到伊格爾,卻沒說出她在那空間裡的經歷。

季薰那時候的狀態讓他很擔心,他從沒見過她那麼脆弱不安的模樣。

透過血契的生命共享狀態,他可以感受到季薰在那個空間遇到危險,有一股陌生而強大的力量差點擊潰她的靈魂。

若不是有血契的守護再加上他分擔了部份衝擊,她恐怕已經灰飛煙滅了。

他本來想等季薰主動找他討論這件事,只是時間都過去這麼多天了,季薰卻像遺忘了這件事,絕口不提。

「……」不是不說,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
那個空間裡的情況實在是太過詭異,而且她跟伊格爾之間的一些臆測也還沒得到證實……

抓著不知道何時被魈塞到手裡的乾毛巾,季薰無意識的為他擦著頭髮,目光停滯在他半乾的黑髮上。

沒有催促,魈靜靜等待她整理好思緒。

沒有沉默很久,大概過了七、八分鐘,季薰開口了。

她從踏入那個空間所看到的景象開始訴說,宛如河流的金色波光、漂浮在光芒之上的一幕幕畫面。

扁平框架裡的人間景色、圓球體裡的冥界、立方盒裡的天堂……

她說起了伊格爾的臆測,以及他拔起一棵樹、尚待證實的實驗,而後又談起湧入她腦裡的聲音。

提起那段不愉快的經驗,季薰彷彿又重溫了一次那種痛楚,金屬色瞳孔抗拒的瑟縮,擦拭魈頭髮的動作略顯僵硬,指尖冰冷。

握上她微微發顫的手,魈掌心的溫暖逐漸平撫了她的情緒。

「在那之後,妳還有感覺到不舒服嗎?」魈對闖入她精神層面的聲音很在意。

根據季薰的說法,那股力量並沒有消失,而是與她融合,這無疑是在她體內埋入一個未知的炸彈。

「……沒有。」她有些遲疑的搖頭。

在那之後,她的身體沒有出現任何異狀,若非要挑出一點問題,也只有幾個記不清的夢。

夢裡的情景在她睡醒後就全部忘光了,她只隱隱約約的記得,夢境裡有著跟那個空間相似的氛圍。

雖然她對此曾有過疑慮,但,任何有過特殊經歷的人,都會在事後重複相似的夢境。

這種經驗也不是第一次發生,所以季薰也不打算太過在意。

「妳確定?」看出她眼中透著疑慮,魈確認的追問。

「嗯。」她篤定的點頭。

見她這個模樣,魈也就沒再多作追問,轉而繼續下一個話題。

「關於伊格爾的那個實驗,等妳聯繫上金恩再請他協助調查吧!天堂的戒備森嚴,不是我們能夠隨便混進去的地方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除了這些之外,伊格爾沒有跟妳說其他的事情嗎?」魈總覺得伊格爾應該是發現了什麼,要不然他不會做出那種臆測。

「那時候根本沒辦法多聊。」

「看來我們只能等伊格爾的記憶恢復了。」語氣停頓一下,魈又接著問:「你們有問那個製造者,伊格爾大概要多久才能恢復記憶嗎?」

雖然說明書上說,記憶過一段時間就會復原,但是伊格爾的恢復情況並不明顯,甚至可說幾乎沒有變化。

「他說『因人而異,也有可能會出現記憶毀損或部份失憶的情況』。」季薰回以苦笑。

「……那個人肯定有兼職當神棍。」魈額冒黑線的批評。

像這種不給確定答案,話說得含含糊糊、似是而非,根本就是騙徒常用的手法。

「你不覺得很有熟悉感嗎?」季薰似笑非笑的反問:「這跟你經常拿來敷衍別人的話差不多呢!」

「咳咳!」魈假意乾咳幾聲,很聰明的轉移話題。「其實就算那個空間跟伊格爾猜測的狀況一樣,也沒什麼好擔心的,那個地方又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去,那扇門也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打開。」

「你不要忘了,我們已經見過那個門『兩次』了。」季薰無奈的扯了扯嘴角,提醒他這項事實。

「哎呀,那表示我們的運氣很好,這麼稀奇罕見的事情都能遇到兩次,或許我們該去買幾張樂透?」

「……」季薰無語的瞪著他,手上擦頭髮的力道加重不少。

「痛痛痛!輕點、輕點。」魈皺著臉求饒,「其實妳何必那麼在意呢?妳看那些電影、小說裡的主角,哪個不是遇到一堆事件?這就是主角的命啊!看開點,這種事情多遇幾次也就會習慣了,不用太在意,don't minddon't mind!」

「……你還真是樂觀開朗。」

「我只是相信『船到橋頭自然直』,天要是塌下來,我們就拿它當棉被蓋!」

「哈哈哈,不愧是魈老弟,心胸夠豁達!」粗啞而宏亮的聲音自門外傳來,抬頭望去,牛頭與馬面出現在門口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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