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綠色窗簾嚴嚴實實的遮擋住日光,銀白色燈光灑在大理石打磨而成的地板上,映出粼粼如月光的反射,房間空曠而寬敞,中央處佈置了一個大型的半人高水箱,透過厚重的玻璃面望入,可以看到綠色水波裡躺著一名少年,少年全身赤裸,身上接了十多條橡膠管子,接近透明的乳白色橡膠管透出水面,與擺設在水箱附近的儀器相連,足足有兩公尺高的儀器有許多隔間,一個隔間擺著一樣容器,裡頭填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,液體的輸出讓橡膠管染上相同顏色。

少年仰躺著、漂浮在水箱中央,水箱角落設置著小型淨水機具,綠色液體流入機具淨化後再度轉出,轉化過程引發了小小的水波震盪,也讓少年的身體隨著人造波潮起伏。

像往常一樣,路易士靜靜地站在水箱前方。燈光經由水箱折射,在他臉上映出光影,陰影籠罩了他的大半臉龐,平靜無波的紫眸看似凝望著少年,實際上卻是隨著飄忽的思緒沒入虛空。

 

在那孩子被殺死時,你有沒有悲傷過、心疼過、後悔過?

 

身為一名被製造出來的忠誠護衛,從出生之時,不,從基因組建之時,他就被標上了「服從」二字。

他不用思考,也不需要思考,只需要待在首領身邊,聽從他的命令行事就好。

因此,他也未曾困惑過。

然而,季薰問出的這個問題卻讓他罕見地泛起迷惘。

身為一名被製作出來的吸血鬼護衛,製造者特倫斯給了他強大的力量與絕對的身體優勢,並且將吸血鬼的弱點──畏光、需要依靠鮮血才能存活、害怕純銀物質等特性減至最低。

特倫斯總是得意洋洋的說:「他是完美的藝術品」,而他自己則是覺得應該在美前面加上「近乎」二字。

他沒有情感。──這讓他覺得有些遺憾,也是他對自己的評價打折扣的原因。

特倫斯對他這樣的想法嗤之以鼻,他不認為缺乏情感有什麼不好,在他看來,情緒只會混淆思考力,沒有情緒波動就等於擁有完美的冷靜與理智,這會減少許多因為情緒波動所帶來的失敗,身為優秀的科技藝術品的他,不需要擁有那樣的東西。

特倫斯在製造他時,並沒有特地針對這一點進行改造,因為那根本不可能辦到,情緒這種東西是天生的,就像無知的嬰兒會用哭、鬧、笑表達一樣,他頂多做到壓制他的情感波動、控制他的思想,也因為這樣,特倫斯對於出現這樣的「成果」也是大感好奇,在他剛被創造出來的那段時間裡,他被特倫斯關在實驗室研究了很久,直到特倫斯膩了為止。

直到最後,特倫斯依舊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,他也沒有。

身為首領專屬的護衛,他並不是那麼的忙碌,大多時候他都無事可做,再加上他不需要睡眠,所以他擁有的時間就比其他人還多。

大多時候,他會找一個地方靜靜的窩著,把目光定在虛空的某一點,放空思緒,就這麼待上一天、數天或是數十天。

後來艾蒙讓他飼養朗寧,這才讓他的生活多了一點事情可作。

初次見到那個孩子時,他以為他活不了──細瘦而且虛弱的身體,微薄的生命跡象,要不是他那小小的胸膛還有些起伏,他會以為他見到一具乾屍。

確認有生命跡象後,他將他帶到組織的義大利分部救治,經過半年的調養,他終於健康了一些,至少不會動不動就暈倒,或是經常性的胃痛、頭痛或者是這樣那樣、莫名其妙的病痛。

但是他依舊相當、相當的脆弱。

有一次,他在他快要摔出窗戶時,順手拉了他一把,他的手臂就被他拉斷了;還有一次,他不過隨手揮了一下,他就被他摔飛到牆壁上,撞得頭破血流;也有握住他手腕時,因為力道過大,把他的腕骨抓斷;在替他洗澡時,不小心撕裂他的皮肉;吃東西時,明明是同樣的一份食物,朗寧吃了以後呈現中毒現象,而他因為具有抗毒體質的關係,全然沒事……

身為一名優秀的殺手,他自然知道人類很脆弱,所以在養育朗寧時,他也是格外小心,生怕一不小心弄死了他。

還好,組織的醫療體系相當優秀,不管多重的傷勢都能救回,要不然朗寧肯定會成為他唯一一個失敗的任務。

時間對他來說,並不是值得重視的存在,所以他也沒去計算朗寧與自己相處了多久,他只知道,他看著這個脆弱的小東西,從比膝蓋高一些的高度,漸漸拔高到他的胸口,他看著他那稚氣的臉龐,從削瘦到豐腴而後轉為成熟……

或者該說半生半熟?──鑑於他的年紀還不到法律規定的成年,也不能在沒有身份證的情況下出入酒吧或是任何成年人的場所。

儘管他或是組織從不重視那些法規,也不認為那些法律能侷限住他們,那些法律唯一的作用就是:讓組織在不想被發現的情況下,合理的、合法的、不引起額外狀況的掠奪他們想要的物品。

……唔,主題似乎偏了?

路易士的目光閃了閃,自從飼養朗寧之後,他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放任思緒的空閒時光,一時之間還真是有些不習慣。

雷扎姆回歸,艾蒙被逼退,就算是心智平靜、沒有多餘情緒的他,還是因為這些事情的發生,產生一種措手不及的感慨。

新的首領要上任,第一要務就是殺了現任首領,而身為首領保鑣的他,自然是要負責除去對首領不敬的人。

在艾蒙篡位時,他自然也是在現場的。

那時的他,跟艾蒙以及他的手下經過一番激戰,後來他被扭斷頸子與四肢,腰部以下被斬斷,一隻眼球也被拔了出來,對他來說,這些傷勢不足以致命,卻也讓他失去攻擊或抵抗的能力,只能趴在地上等待身體復原。
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艾蒙即將取得勝利時,異變驟生,雷扎姆拿出了一樣東西,一件他偶然取得,並且研究多年的古聖物。

他打算用古聖物的力量殺了這些叛逆者,在古聖物的強大威壓之下,不少人死去,就連被特倫斯譽為「不死之身」的他,也確確實實的感受到死亡的威脅。

造成死亡的因素並不是因為受傷,而是被古聖物汲取了性命,他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枯瘦的乾屍,路易士也明顯感受到體內能量的流失。

在生命力降到最低時,他昏厥了一段時間,他確定這段時間並不長,大概就是幾十秒或是幾分鐘。

當他再度醒來時,他看到拿著古聖物的雷扎姆也成了乾屍,倒在地上艾蒙也只比他好一點,還有著微弱的呼吸。

雷扎姆身邊的空間扭曲了,一扇光門豎立在他們面前,就在倖存者因為這扇門扉感到驚愕時,那扇門似乎因為汲取的生命不足,形體逐漸模糊,從門扉形狀繞成了漩渦,並且牽動了風流,引發如同颶風一樣的狂風。

暴風將現場的屍體、石塊以及各式各樣殘破的擺設捲起,在漫漫沙塵與紛飛的物品中,路易士被迫伏低頭顱、瞇起眼睛,當周圍再度恢復平靜時,光門消失了,雷扎姆與古聖物也不見了。

雷扎姆沒有死。

儘管親眼見證到他成為乾屍,但他與艾蒙也看到他與古聖物被捲入光門裡,他們不清楚光門後面有些什麼,但路易士知道,被譽為暴君、被各方勢力畏懼著的雷扎姆,不是那麼容易死去的人。

有朝一日,雷扎姆還會返回組織,取回他的地位以及他想要的任何物品,甚至是重新掌控這個世界。

沒有人能從雷扎姆手上奪走他的東西。──任何一個瞭解雷扎姆的人都明白這一點。

因此,就算是取得了首領之位,艾蒙也沒有顯露出任何的歡喜情緒,甚至還顯得有些陰鬱與暴躁,這或許也就是為什麼,在艾蒙坐上首領的位置後,動作迅速、甚至可說殘酷無情的肅清了那些反抗者。

整頓組織,鞏固勢力,這是權勢鬥爭後會出現的現象,理所當然的行徑。

但看在路易士眼裡,他不認為艾蒙是在整頓,他只是在發洩他的怒火,宣洩他沒能成功的殺戮。

不瞭解艾蒙的人,會以為他是在害怕雷扎姆的回歸,怕他會回來奪回他的位置,事實上,艾蒙比其他人還要期盼雷扎姆的歸來,他的血液裡充斥著與對方戰鬥的渴望。

就算是不擅長思考的路易士,也能看出艾蒙並不是真的想要首領的位置,他只是想要與雷扎姆暢快淋漓的打上一場。

勝者生,敗者死。

這是艾蒙期盼的結果。

只是沒人預料到,最後的結局竟然會是如此。

或許,也是在那個時候,艾蒙就已經下定決心,要把雷扎姆「找回來」。

難怪自那以後,他總是不斷搜尋有關古聖物的消息……

路易士後知後覺的記起這件事。

想通這一點,艾蒙要他飼養朗寧的命令,也就不那麼匪夷所思了。

受到重創的雷扎姆,很有可能失去身體,要讓他返回這個世界,自然是需要一具容器,而朗寧的特殊體質以及他所學習的靈魂法術,都是讓他獲選的原因。

在飼養朗寧之前,路易士翻看過他的資料,他的導師是一名死靈術士,修習這種黑魔法的人,本身要有通靈體質,當他們進行亡靈或者惡魔召喚時,有時候需要以自己的身體為容器,容納那些被召喚來的靈體。

人類或動物都可以當作容器,但並不是每具軀體都能容納強大的靈體,力量越是強大,需要的「空間」也就越大。

艾蒙挑選朗寧的理由,或許也考慮到這個因素,雷扎姆的強大毋庸置疑,為了讓他「完整」的回歸,艾蒙自然是替他挑選了最優秀的軀殼。

所以說,在艾蒙選中朗寧的那天,在他奉命照顧他的那天,他的未來、他的死亡就已經被規劃好了。

 

在朗寧被殺死時,你有沒有悲傷過?心疼過?後悔過?

 

問句再度在路易士的腦海中迴盪。

看著漂浮在水波裡的少年,他的眼底掠過一抹迷惘,水晶般剔透的紫眸蒙上一層薄霧。

儘管當初給的回答是否定的,但……

什麼是悲傷?

什麼是心疼?

什麼又是後悔?

這樣的情緒,他曾經擁有過嗎?

不自覺地摸上胸口,那個地方,那個所謂的心臟,從出生以來就沒見它跳動過,就算是現在,就算看著已經換了靈體的軀殼,他也沒有生出特別的感受。

所有的一切,依舊平靜如常。

「真是讓人意外的場面。」

不正經的調笑聲傳來,那特有的溫和音調讓路易士就算沒有回頭,也清楚知道來的人是誰。

「聽說已經泡五天了,靈魂跟身體還沒契合嗎?」

來者站定在水箱前方,雙手隨性地叉在外套口袋裡,腰間掛著短槍,若定眼細瞧,可以看到短槍上頭有死神殿的標誌。

「……」路易士沉默的看著來者,沒有回應他的問題。

「為什麼這樣盯著我看?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?」尼可拉斯摸摸下巴,對著水箱的玻璃左右端詳。

「沒東西啊,早餐沾到的蕃茄醬都擦乾淨了,臉上的傷口也都痊癒了……」尼可拉斯看著玻璃鏡面的影像嘀咕。

「你來做什麼?」路易士沒打算與他閒扯,直接切入正題。

「嗯?」尼可拉斯微偏著頭,反射在他臉上的燈光模糊了他的表情,「我們老大聽說雷扎姆首領的情況不太好,擔心他的身體健康,所以就派我過來關心一下。」他屈起食指,朝水箱的玻璃面輕敲幾下,「身上插這麼多根管子,看起來好像很嚴重呢!該不會是生病了吧?有沒有請醫生過來檢查?」嘴上說著關心的話語,但他的神情可沒有幾分暖意。

「首領很好,你可以走了。」路易士不客氣的趕人。

「這樣的說法很難讓人放心呢!」尼可拉斯笑得溫和,長長的瀏海遮去他大半的目光,「畢竟我們是『合作』關係,只用這麼一句話打發我,不覺得缺少了點誠意嗎?至少也該弄個檢查報告讓我回去交差嘛!你也知道,我們那裡有一位『數據小姐』,她不喜歡聽口頭上的回報,另外還有一位『證據先生』,他不接受猜測、推測、懷疑、估計,只看證據……」

儘管為了這項計畫,那人違背了自己長久的堅持與原則,做出偽證,但這一切也都是為了更好的未來。

「我只負責首領的安危。」路易士完全沒有提供所謂的「證據」的打算。

「咦?你們組織內部還有分工啊?我還以為你們不在乎這些呢!你們該不會還有設置搶劫組、殺人組跟放火組吧?」尼可拉斯笑盈盈的瞇起雙眸,話裡的諷刺意味十足。

若換成其他人,肯定會對他的態度感到不滿,但身為情感有缺陷的路易士,這些帶有惡意的話語並沒能在他心底逗留超過一秒的時間,他的臉上不見任何表情,目光平靜無波,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回應。

「不愧是最佳保鑣,性格很冷靜呢!」尼可拉斯笑著讚嘆道,彷彿剛才只是在跟他談論天氣,並沒有存著試探的心思。

「……」路易士依舊沉默著。

「我過來的時候,正好看見那位楚楚可憐、溫柔善良的瑪格麗特小姐在某房間附近徘徊,若我的記憶沒有出錯,那裡似乎是羈押某些人的地方。」尼可拉斯意有所指的說道,這個「某些人」包括了夏契爾、尚漓以及艾蒙。

「看那位小姐的模樣,似乎對裡面很感興趣,似乎正在想辦法潛入。」尼可拉斯扯出一抹帶有輕蔑的微笑,「儘管我不認為她有那個能耐,但我跟老大也不想見到計畫以外的情況發生……那位瑪格麗特小姐對季薰的關心似乎過多了,而且也太過親近了。」

瑪格麗特並不足以受到重視,那種跳梁小丑的人物,只需要兩根指頭就能捏斷她的頸子,但是如果她刻意拉上季薰……不需要她多作什麼,就只需要讓監視季薰的人出現幾分鐘的漏洞,那就可能會導致計畫出現變故,甚至是覆滅。

為了這項計畫,他們已經隱忍了數十年,巴薩德更是……

一想到巴薩德經歷過的事情,儘管他在他們面前總是習慣掩飾,隱去真正嚴重的那些折磨,善於觀察與收集情資的尼可拉斯,依舊看出其遮掩的艱辛。

尼可拉斯插在口袋裡的雙手握成拳狀,修剪整齊的指甲在掌心上印出月牙形紅痕。

現在正是最緊要的關頭,不管是為了老大還是過去的夥伴,他都不允許有任何意外發生!

殺氣稍縱即逝,儘管如此,路易士依舊捕捉到了。

「季薰是首領的人。」他提醒著。

言下之意,瑪格麗特你可以隨意處置,但絕對不能動季薰半分。

「她的魅力還真大。」尼可拉斯笑容清淺,眸光幽深。

可惜,他想殺的人正是那位不能任他處置的人,這可真是傷腦筋啊……

瑪格麗特不管怎麼蹦達,對他們的計畫都不會造成太大影響,真正讓他感覺到危機的人正是季薰。

原以為在L組織劫囚時,他們會順便處置她,結果卻是將她完整無缺的帶回,還好吃好住的招待她,待她有如上賓!

要不是知道季薰與他們沒有任何牽扯,而且她與魈的一舉一動也全在暗探的監視中,他肯定會以為季薰是L組織埋設的棋子!

為什麼艾蒙跟雷扎姆都不約而同的關注她?她身上有什麼秘密?疑問在尼可拉斯腦中一閃而逝,低垂的眼眸掩飾了情緒。

他原以為,L組織關注的重點應該是魈,畢竟他是唯一從他們內部逃脫成功,而且還是堪比「傑出實驗品」的人,而且,在後來的逃亡歲月中,魈也與L組織交手過無數次,對L組織造成不少損失與威脅,不管從哪邊看,魈的價值都應該比季薰還高才是,然而,實際情況卻是……

眉頭一挑,尼可拉斯笑得更加溫和,一如往常的神情叫人猜測不出他的所思所想。

「不要做你不該做的事情。」路易士再度開口警告。

「呵呵,你很緊張她?難道你也喜歡上她了?」尼可拉斯戲謔的調侃,「竟然能讓不關注旁事的你,對她這麼上心,這還真是讓我更加好奇了。」

「……」路易士沉默的盯著他,殺氣隱隱欲動。

他向來不擅長這種語言上的交際,而且平常也沒有這種機會跟人爭論什麼──服從命令,違反者死──這是他的行事方式,簡潔明快的二選一,沒有讓人不耐煩的猶豫不決。

現在這種情況讓他很苦惱,眼前這個人不是手下,而雙方的「合作」關係也讓他不能將對方當敵人看待,他不能殺了他,也不能限制他或囚禁他。

「不要欺負我的手下。」清朗而透著威嚴的聲音傳來,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。

在兩人都沒注意到的情況下,水箱裡的人醒了,他起身的動作濺起一陣水花,水流順著臉龐、肩頸與胸膛的線條落下,在他拔掉身上的管子,跨出水箱的同時,路易士適時地遞上一件浴袍讓他穿上。

「你出現在這裡,是要來告訴我好消息的嗎?」繫好腰間的帶子,雷扎姆目光淡漠地望向尼可拉斯。

儘管只是一記不經意的眼神,尼可拉斯還是感受到對方發散出的強大威壓。

這就是被譽為最強王者的雷扎姆嗎?果然不容小覷啊!

感受到對方目光裡透出的審視,尼可拉斯定了定神,用著更加彬彬有禮的口氣回答先前的問題。

「已經到了收網階段,死神殿很快就會被我們拿下。」

「我期待豐收的時刻。」儘管是期盼的話語,但雷扎姆的神情卻是平靜無波,彷彿這件事情是成功或失敗都與他無關。

──的確是與他無關。

打從一開始,這項合作案的合夥人就不是他,是艾蒙,他只是在收回勢力後,順便也接收了這個合作。

這樣的舉動讓尼可拉斯等人相當詫異,在他們聽說L組織的首領換人,權力出現更替時,他們以為這項謀畫許久的計畫也走向失敗了,甚至,他們以為他會一併清除他們這些與艾蒙有關的人──儘管他們並不是他的手下。

然而,雷扎姆非但沒有這麼做,甚至還同意在他們的計畫裡給予協助,而且還大方的出借了他的手下,提供他們需要的各種物資與裝備。

慷慨的令人震驚。

尼可拉斯曾經多次推敲,猜想雷扎姆這些舉動的用意,但不管他怎麼猜測,最後總是被推翻。

「你看起來好多了。」尼可拉斯打量著對方,就像在關懷一位朋友那樣。

「的確如此。」雷扎姆抬起手臂,白皙的手掌一張一握,像在確認自身的狀態與力道。

毫無預警的,他朝著尼可拉斯一揮手,一股無形的強烈波動轟向尼可拉斯,他就像被時速兩百以上的火車迎面撞上,身體高高彈起,伴隨著沉重的響聲,牆壁被他撞出一個大凹洞,激起了灰白色塵埃,砂礫與碎石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,裂痕密密麻麻的爬滿壁面,張成一張大網,尼可拉斯就這樣「掛」在中央處,如同被蜘蛛捕獲的獵物。

「咳、咳咳咳、咳咳……」

鮮血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嗆咳聲湧出,滑過肌膚後順著下巴線條滴落,在地面展出一朵朵血花。

還沒反應過來,又是一股巨力從上往下壓來,「碰」的一聲,尼可拉斯面朝下的趴在地板上,沒能躲開的碎石劃破他的臉,嵌入皮肉裡。

強大的壓力彷彿要把全身的骨頭碾碎,劇痛讓尼可拉斯出現幾秒的昏厥,有那麼一瞬間,他以為自己死了。

當尼可拉斯從暈眩中清醒時,雷扎姆透著譏諷的話語傳入他耳裡。

「我想,你應該已經『深刻』瞭解我的身體狀態了,希望這樣的程度能讓你滿意。」他漫不經心的整理著浴袍,彈掉上頭並不存在的灰塵,望向尼可拉斯的目光宛如看待螻蟻。

他不是蠢蛋,怎麼可能聽不出尼可拉斯話語裡的試探?

既然對方那麼「關心」,對他那麼好奇,他自然也不能太過吝嗇,畢竟他們可是合作夥伴,怎麼說都該「坦誠」一些,不是嗎?

「咳、咳咳!不愧是雷扎姆先生,就跟傳聞中一樣強大。」尼可拉斯抹去嘴角的鮮血,撥出嵌在肉裡的碎石,整理儀容的同時,他依舊笑得雲淡風輕,好像身上的狼狽與他無關一樣。

「我該回去工作了,祝兩位今日過的愉快。」優雅的欠身行禮,尼可拉斯退出了房間。

直到走出建築物外,一陣清風掠過,冷意讓尼可拉斯回過神來,他這才發現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。

果然不容小覷啊……

他自嘲的露出苦笑。

還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沉穩,足夠正面對上那位傳說中的人物,沒想到這次的見面竟然讓他驚出一身冷汗。

回過頭,他看著眼前這棟宏偉的建築物,目光深沉。

那裡面有著以往一直追逐著的敵人,現在的合作對象;也關著過往同生共死的夥伴,現在的……

若有似無的嘆息消隱在風中,尼可拉斯收回目光,挺直了腰桿,步伐堅定的邁步離開。

快結束了,一切……就要結束了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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貓步慢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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