貓步慢行

我是一名棄嬰。

清晨五點多，被丟在嘉義市的城隍廟前，臍帶還沒脫落就被丟棄了，全身只用一條白色大浴巾包裹，那時候是冬天。

沒被凍死，算我命大。

後來我被醫院交給社福單位，轉進育幼院（或稱孤兒院），直到國中畢業，我離開，一個人在外頭唸書、打工。

會對出生的事情這麼清楚，是因為這件消息有被新聞報導出來，很久很久以後，我在舊報紙上看到這則新聞。

雖然生活過的很辛苦，我還是逼自己唸完高中之後又去考大學。

要在這個社會生存，文憑很重要。

我考上的學校不是什麼名校，但也不至於太差，分數區間在中下吧！

我現在是大三生。

出生時，我是這個社會的最底層……或許連最底層的殘渣都算不上。

但，我不想就這麼被看輕，我想要往上走，我要讓瞧不起孤兒的人刮目相看，讓那個當初遺棄我的人後悔。

用著滿腔的恨與怨，我咬牙苦撐。

對於未來，我規劃了很多。

等到大學畢業以後，我要去應徵業務助理，大概花個兩年，將工作摸熟後，我會轉成業務，然後一步步往上爬。

我要賺很多很多錢、買車、買房、買名牌，把自己打扮的光鮮亮麗。

我還要開一間公司……或者咖啡館。

我喜歡咖啡的香味。

裡頭要賣好多好吃的食物、蛋糕。

然後……

我要招待所有孤兒，讓他們免費用餐，讓他們不再餓肚子，也不用吃那種難吃得要死的食物。

我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。

好多好多。

可是……

好像來不及了。

一顆滾燙的眼淚滾落我的眼角，我很訝異，在這種全身像是要碎裂的狀態下，我竟然還能感受痛以外的知覺。

明天的新聞會怎麼報導這起意外呢？

我想想。

大客車失控撞上客運，造成重大死傷，客運滾落山坡，車上乘客全軍覆沒，車上一名女性乘客在生日當天死亡……

說不定記者還會刻意看一下車牌號碼，看看數字是否跟我的生日相符呢！

呵呵。想到這裡，我突然想笑。

今年我二十二歲。

這是我的慶生之旅。

身為一名孤兒，我其實不愛慶祝生日，也不喜歡過節日，但，這次比較特別。

從高中努力到現在，我好不容易存了二十萬，這對其他人來說也許只是個小數目，但，對我來說是人生中的大事，所以我想要慶祝一下，慰勞一下自己，結果……

呵呵呵。

不知不覺中，我笑出聲，這動作連帶牽動胸口，讓我引發劇烈咳嗽，每咳一下，我就痛入心扉，全身好像隨時會散掉。

算了，至少這種死前氣氛挺美的。

望著上空，我勾起微笑。

夜空繁星點點，好像銀河一樣，月牙般的新月掛在黑幕中。

以前總聽人家說夜景很美，我也曾經試著理解那些人口中的美感，但是，怎麼看都覺得──不就是星星、月亮跟黑夜嗎？

這種千篇一律的東西，哪裡美？

雖然現在的星空比都市裡的漂亮多了，不過，真正吸引我的，卻是我倒臥的這棵樹。

我不知道這棵樹叫什麼名字，它有一種很……優雅的香氣。

嗯，我的腦子沒摔壞，這種香味，除了用「優雅」形容之外，我真的找不到其他形容詞。

現在應該是它的花季，樹上開滿了白花……我沒看錯的話，那花是白色泛著金光，整棵樹在黑夜中發光。

有點像是台北過聖誕節時，行道樹被掛上燈泡的模樣，閃閃發亮。

很詭異，但，很美。

反正我都快死了，就算現在樹裡頭迸出什麼妖魔鬼怪，我也不會多害怕。

摔出車子時，我正好跌在它的下方。

死前能見到這樣的美景，很棒。

吃力地移動手臂，我突然很想碰觸那美麗的花朵。

我渴望著，那不曾出現在我生命中的美好。

實際上我只能摸到樹根，不過那也無妨。

途中，我很擔心我的手會在移動到一半時突然斷成兩截，還好這種事情沒有發生。

當指尖碰觸到樹皮時，我突然覺得很感動。

不知道為什麼，但我想哭。

「謝謝。」我脫口說道。

謝什麼呢？我也不清楚。

應該是謝謝它讓我看到這美好的景象吧？

身體依舊很痛，因為失血過多的關係，身上的溫度也一點一滴的流失，我知道我正在走向死亡。

我一直以為，死亡是在模糊的意識中，瞬間發生的事情。

等到實際體驗到了，卻意外的發現，原來死前的意識如此清晰，時間流逝的如此緩慢。

緩慢的……讓我可以回顧完一生之後，開始想起「身後事」的安排。

存下的那筆錢，我想捐給扶養我長大的育幼院，算是回報。

至於其他東西，隨便房東清掉吧！反正也不是什麼貴重物品。

我最值錢的身外物，是一台二手電腦，別人給的。

啊！還有手機，別人給的。

唔，好像一些外套跟衣服也是別人的。

咦？這麼說來……其實我大部分的東西都是別人給的。

非常後知後覺地，我在死前注意到這一點。

真是愚蠢。我又笑了。

還以為我是一個人努力到現在，還以為沒有人會關心我，結果我其實在不知不覺中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。

竟然現在才發現，我真是一個笨蛋。

眼淚，再度滑落臉頰，喉嚨哽著苦澀。

我想要想起那些幫助我的人，可是卻連一個也想不起來。

模糊的臉在腦海中閃爍，我，完全記不起任何人的名字。

我真是……糟糕透了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真的很對不起。

如果有來生，我一定不會再無視身邊的人，我會學著關心，學著對別人好，而不是那麼自私，只想到自己。

如果有輪迴，我會記取教訓，我一定會……

對不起。

淚水完全模糊了我的視線，我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夜景與發光的樹。

心跳越來越緩慢，我想睡。

如果能活下去，妳想要做什麼？

在失去意識前，我好像聽到一個柔軟的聲音這麼問我。

我想要做什麼？這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？

我想笑，卻沒有力氣牽動嘴角。

我想要關心別人、我想要體諒別人、我想要幫助別人，我想要……

「學著……去愛。」

就像那些人對我的付出一樣。

愛人嗎？

聲音透出些許質疑。

「不。」我想我的愛沒有那麼狹義，「眾生。」

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回出這兩句，但，在我思考之前，我已經不行了。

在最後一滴淚水，順著我的臉頰滴落土壤後，我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。

夜風吹過樹梢，在寂靜中，引起一陣沙沙聲響。

眾生吶……

一聲彷彿沉思的聲音，挾帶在風中。

幾秒後，樹葉被吹動的沙沙聲再度響起，但四周卻靜寂無風。

樹上一朵白花翩然落下，不偏不倚地落於女孩的唇邊。

觸及那慘白的唇瓣時，鮮嫩的花朵如同白雪般融化，銀白色液體順著微張的雙唇，流入她的體內。

 這個坑，我想寫很久了

從我看到一則棄嬰的新聞開始，當然，地名啥的我有更動過，那個新聞上的孩子，是被置於土地公廟前……

雖然這類的新聞很多，但，不知道為什麼，見到那則新聞時，讓我很想寫這個故事

可是，因為這樣的開端讓我難過，所以我一直不想下筆

但，忍耐許久，我還是寫了

一邊打字，我的心口一邊隱隱作痛

我的文字還不夠精準，無法傳達出那份痛楚，只能將腦中的東西抒發出來

這篇文不是悲劇。

我希望它不是。

如果是的話，我大概會寫不下去。

所以……跳下這坑的人，請自己爬上去，感謝。